戴斯蒙・姆皮洛・屠圖(Desmond Mpilo Tutu, 1931–2021)是20世紀南非最重要的基督教領袖之一。他既是聖公會主教與大主教、神學家與牧者,也是反種族隔離運動的重要公共聲音,並在南非民主轉型後擔任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TRC)主席。1984年,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如果從「宣教神學」來看,屠圖尤其值得研究,因為他把福音、人的尊嚴、非暴力抵抗、正義、寬恕與和解放在同一個神學框架中。
一、童年:在種族隔離制度之前出生
屠圖於 1931年10月7日出生於南非克勒克斯多普(Klerksdorp),當時屬德蘭士瓦省,今天屬西北省。他的父親 Zachariah
Tutu 是受過宣教學校教育的教師與校長,母親 Aletha Matlhare 則從事家庭服務工作。(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這一點非常重要:屠圖不是出生在1948年正式制度化的 apartheid(種族隔離制度)之後,而是出生於種族隔離已存在、但尚未完全制度化的南非社會。
因此,他的成長經驗使他很早就接觸到:
- 種族隔離
- 黑人教育的不平等
- 白人少數統治
- 基督教與殖民社會的矛盾
他的父親是一位教師,因此教育對屠圖的生命有非常深的影響。(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二、原本想學醫,後來成為教師
屠圖年輕時曾被 Witwatersrand Medical School 錄取,但因為無法取得所需的獎學金,沒有走上醫學道路。
於是他追隨父親,進入 Bantu Normal College 接受教師訓練。
1954年取得教師文憑,同年開始教書;同時,他也在南非大學(UNISA)取得文學士學位。(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但是,1950年代南非政府開始實施更加嚴格的黑人教育政策。
其中非常關鍵的是 Bantu Education Act。
屠圖逐漸認識到:教育制度本身正在成為種族隔離制度的一部分。
因此,他最後離開教師工作,以抗議黑人教育受到制度性限制。(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這裡其實已經出現屠圖後來神學的一個核心:教育、政治、人的尊嚴與福音不能完全分開。
三、1955年結婚,後來進入神學與聖公會事奉
1955年7月2日,屠圖與 Nomalizo
Leah Shenxane 結婚。(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離開教育工作之後,他進入聖公會的神學與牧會事奉。
1961年,他正式被按立為聖公會牧師。(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這是他生命中的重要轉折:
從教師 → 神學生 → 牧師 → 主教 → 大主教。
而他的神學訓練也使他逐漸形成一種非常特殊的公共神學:聖經信仰不能只停留在教會內部,而必須對社會中的不義發言。
四、英國時期:跨文化與神學視野的形成
1960年代,屠圖曾到英國進一步接受神學教育與事奉。
這段經驗對他很重要,因為他不再只是從南非黑人基督徒的處境思考神學,也開始接觸:
- 英國聖公會
- 西方神學
- 普世教會運動
- 跨文化宣教
之後他回到南非,逐漸成為一位重要的黑人神學與教會領袖。
這也是為什麼屠圖不能單純被理解成「政治活動家」。
他的公共行動一直有一個非常清楚的神學根基:人的尊嚴來自上帝,而不是來自政府、種族或社會階級。
五、1970年代:成為反種族隔離的重要基督教聲音
屠圖逐漸成為南非聖公會以及普世教會界的重要人物。
他後來擔任:
- 南非教會協議會(South
African Council of Churches)領導職務
- 聖公會主教
- 開普敦大主教
尤其在1970–1980年代,他越來越公開批判 apartheid。
但屠圖的重要特色是:他主張反抗不義,卻不把暴力視為唯一道路。
他的政治倫理與神學因此具有非常明顯的非暴力抵抗特色。
六、1984年:諾貝爾和平獎
1984年,屠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諾貝爾委員會肯定他在反 apartheid 過程中的作用,尤其強調他以非暴力方式推動南非的民主轉型,以及他對不同種族之間和解的努力。(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這時候,他已經成為國際知名人物。
但值得注意的是:屠圖並不是因為「遠離政治」而成為和平人物。
恰恰相反。他認為:當制度性不義傷害人的尊嚴時,教會不能以「政治與宗教無關」為理由保持沉默。這就是屠圖公共神學最重要的特色之一。
七、1985年:第一位黑人約翰尼斯堡聖公會主教
1985年,屠圖被任命為約翰尼斯堡第一位黑人聖公會主教。隔年,他當選為開普敦大主教,因此成為南非聖公會的重要最高領袖之一。(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他的教會領導角色,使他的公共聲音更具有代表性。
他不是以政黨領袖身分反對 apartheid,而是:以基督教牧者、主教與教會領袖的身分,對國家權力提出道德與神學批判。
這一點對公共神學非常重要。
八、屠圖與「彩虹國度」
屠圖後來使用 Rainbow Nation(彩虹國度) 一詞來描述南非多種族、多文化的共同體理想。南非歷史資料也特別指出,他以這個意象表達不同人民可以共同生活的理想。(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這個意象背後不是:「大家忘掉過去就好了。」而是不同的人可以在承認歷史傷痕的前提下,重新建立共同體。因此,「彩虹」不是消除差異,而是差異仍然存在,但差異不必成為彼此毀滅的理由。
九、1994年後:從抵抗走向和解
1994年南非舉行民主選舉,Nelson Mandela 成為總統。
這時候南非面臨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一個曾經充滿制度性暴力的國家,如何在不否認受害者痛苦的情況下走向共同生活?
如果只採取報復:被壓迫者 → 報復壓迫者社會可能進入新的暴力循環。
但如果完全忘記:「過去都不要談了。」受害者的苦難又可能被再次抹去。
因此南非建立了: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TRC)
十、屠圖與真相與和解委員會
1995年,屠圖被任命為 TRC 主席。
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其基本精神不是:Forget the past
而是:Tell the truth about the past, so that reconciliation becomes
possible.
也就是沒有真相的和解,很可能只是把傷口蓋起來。TRC 因此讓受害者與加害者在公開程序中面對過去。
屠圖後來把這段經驗寫成著名著作:No Future Without Forgiveness中文常譯為《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
十一、屠圖的「和解」不是廉價的「大家原諒彼此」
這是理解屠圖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他的和解神學不是:「算了,事情過去了。」
而是:真相 → 悔改/承認 → 寬恕 → 和解 → 新共同體
因此Forgiveness 並不等於忘記。
更不是Forgiveness = 不追究真相。
反而是因為真相被說出來,所以寬恕才有可能具有真正的道德重量。
這裡非常接近基督教的十字架神學:上帝的和好不是否認罪,而是面對罪。
十二、屠圖神學的核心:Ubuntu
如果要理解屠圖,不能只讀他的政治演講。
一定要理解非洲思想中的:Ubuntu
通常可以概括為「我之所以為我,是因為我們。」
它強調人的存在具有關係性。因此,人不是孤立的個體。
我的生命:與你的生命與社群與鄰舍與整個共同體彼此相連。
這與西方高度個人主義的人觀形成很有意思的對話。
而屠圖把 Ubuntu 與基督教的人觀、和好與共同體神學連結起來。
十三、因此屠圖的神學不是「個人得救」而已
如果從宣教神學角度看,屠圖提供一個非常重要的挑戰:
傳統福音可能被簡化成:「你的罪得赦免,你上天堂。」
屠圖則會追問:如果基督使人與上帝和好,那麼人與鄰舍的關係怎麼辦?
因此救恩具有:
垂直面
人與上帝和好
以及:
水平面
人與人和好
甚至進一步:社會與共同體的修復。這就是他公共神學的重要性。
十四、屠圖不是把「正義」和「寬恕」二選一
這一點非常值得教會注意。
屠圖的神學可以用一個十字架來表示:
和解
↑
│
寬恕 ←──┼──→ 正義
│
↓
真相
如果只有正義而沒有寬恕:社會可能永遠活在報復循環裡。
如果只有寬恕而沒有真相:受害者可能再次被壓抑。
所以屠圖努力尋找的是:Truth + Justice + Forgiveness + Reconciliation四者之間的關係。
十五、晚年的屠圖
晚年的屠圖仍然積極發聲,關心:
- 南非政府治理
- 貧窮
- 社會正義
- 人權
- 和平
- LGBTQ+ 權利
- 全球不義
南非歷史資料記載,他晚年仍然公開批評政府腐敗與他所認為的道德方向問題。(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他也因為女兒 Mpho Tutu-van Furth 的同性婚姻,而更加公開支持同性戀者的權利。(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十六、2021年去世
屠圖於 2021年12月26日去世,享年90歲。(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他的生命可以大致分成四個階段:
|
時期 |
身分 |
核心關懷 |
|
1931–1950年代 |
教師 |
教育與人的尊嚴 |
|
1960–1970年代 |
牧師/教會領袖 |
福音與社會不義 |
|
1980年代 |
主教/大主教 |
非暴力、反
apartheid |
|
1990年代以後 |
和解領袖 |
真相、寬恕、共同體 |
十七、如果放在宣教神學中,屠圖最重要的貢獻是什麼?
我會把它濃縮成五點:
1. 宣教不能離開人的尊嚴
福音不是抽象的宗教訊息。
如果一個制度使人被當作「次等的人」,宣教就不能保持沉默。
2. 宣教不只是「個人得救」
救恩也包含:關係的修復、共同體的重建。
3. 非暴力不是消極退讓
屠圖的非暴力具有主動性:拒絕用壓迫者的方式來追求正義。
4. 真相是和解的前提
真正的和解不是遺忘歷史。
而是:記憶 → 真相 → 承認 → 寬恕 → 新共同體。
5. 福音可以在非西方文化中重新被理解
這一點與我們剛才討論的 **Bosch「處境化」**非常有關。
屠圖不是把歐洲神學簡單搬到南非。
他把:
基督教信仰 + 非洲文化 + Ubuntu + 種族隔離經驗 + 聖經 + 和解放在一起思考。
因此,他本身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處境化神學案例。
一條很值得研究的神學線索
如果把我們前面談的 Bosch 和現在的屠圖連起來,可以形成一條非常漂亮的神學脈絡:
David Bosch:宣教必須處境化
↓
Missio Dei:宣教是上帝的宣教
↓
Desmond Tutu:上帝的宣教進入南非
apartheid 的具體處境
↓
Ubuntu:人是在關係中成為人的
↓
Truth:正視罪與歷史
↓
Forgiveness:拒絕讓報復成為未來
↓
Reconciliation:建立新的共同體
所以屠圖不只是「反 apartheid 的基督徒領袖」。
從神學角度看,他其實提供了一個非常有力的答案:
當福音真正進入一個充滿種族創傷、權力不平等與暴力歷史的處境時,宣教究竟會長成什麼樣子?
他的答案是:
福音應當成為真相、正義、寬恕與和好的見證。
這也使屠圖成為研究 Bosch 的處境化宣教 → 公共神學
→ 解放神學 → 和解神學 時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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