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大衛・博許(David J. Bosch)對宣教處境化的討論

  

若要理解大衛・博許(David J. Bosch)的**「宣教處境化」**,我認為不能把它簡化成「把福音翻譯成當地文化可以接受的形式」。對 Bosch 而言,處境化其實牽涉一個更深的問題:福音如何在不同歷史、文化、社會與宗教處境中,既保持其福音性,又真正成為那個處境中的福音?

而這個問題正是《變革中的宣教》(Transforming Mission)後半部的重要神學張力之一。

一、Bosch 所說的「處境」不是宣教的附加條件

傳統宣教很容易採用這種模式:

福音

宣教士

目標文化

於是文化只被視為「傳福音時需要考慮的因素」。

Bosch 的問題更深:

宣教士自己也活在某一種文化之中。

因此,不存在一個完全「沒有文化包裝」的基督教。

這一點非常重要。

例如十九世紀宣教士可能把:

  • 基督教
  • 西方教育
  • 西方服裝
  • 西方家庭制度
  • 西方政治觀念
  • 西方經濟制度

一起帶進另一個文化。

結果可能發生一件事情:宣教士以為自己在傳福音,其實也在輸出自己的文化。所以 Bosch 的處境化問題,同時也是一個宣教自我批判的問題。

二、處境化不是「讓福音變得容易接受」

這是理解 Bosch 時非常重要的一個區別。「處境化」如果被錯誤理解,就會變成:當地人喜歡什麼,我們就把基督教改成什麼。例如:「這個文化不喜歡罪的概念,所以不要講罪。」或者「這個文化重視成功,所以把福音講成成功神學。」這不是 Bosch 所要追求的處境化。

因為這樣做的結果是:文化成為福音的主人。

Bosch 真正關心的是另一種辯證:福音必須進入文化,卻不能被文化完全同化。

因此可以用一句話表示:處境化既是文化翻譯,也是福音對文化的批判。

三、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雙向性」

真正的處境化不是:福音改變文化

而是:福音 文化

當福音進入一個文化時,至少會發生兩件事情。

第一:福音被重新理解

例如:同一個「上帝國」的信息,

在:

  • 第一世紀猶太人
  • 羅馬帝國
  • 中世紀歐洲
  • 殖民時代亞洲
  • 今日台灣

不可能產生完全相同的神學問題。因為人所面對的「權力」不同。

第二:文化也受到福音審判

福音不是單純接受文化。

例如:

一個文化可能高度重視:

  • 家族
  • 榮譽
  • 階級
  • 國家
  • 財富
  • 性別角色

但福音進入其中之後,可能會說:有些東西值得保留,有些需要轉化,有些必須拒絕。

所以處境化不是:「文化說什麼都對。」

也不是:「文化都是邪惡的。」

而是在基督裡辨識文化。

四、這可以用「耶穌道成肉身」作為神學模型

Bosch 的宣教神學最深的基礎之一,是:道成肉身

約翰福音 1:14「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

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宣教邏輯:上帝不是遠距離傳遞信息。

上帝進入:

  • 時間
  • 空間
  • 語言
  • 身體
  • 家庭
  • 政治環境
  • 宗教環境
  • 社會關係

換句話說:上帝的啟示本身就是「處境化」的。

耶穌不是從天上直接用一套抽象神學概念對人說話。

祂:

  • 說亞蘭語
  • 使用猶太聖經
  • 參加猶太節期
  • 在加利利生活
  • 使用農業、婚宴、家庭、牧羊等意象
  • 與撒馬利亞人、稅吏、婦女、窮人接觸

因此宣教的模式不是「把基督教搬過去」,而是「以道成肉身的方式進入處境」。

五、但「道成肉身」也不能被浪漫化

這裡還有更深一層。耶穌進入文化,並不表示耶穌接受文化中的一切。

例如:祂進入猶太宗教世界,

卻批判:

  • 虛假的宗教權力
  • 對律法的扭曲
  • 對窮人的排斥
  • 聖殿權力的腐敗

所以道成肉身不是文化適應而已,而是進入文化、在文化中工作,並且從文化內部對文化進行更新與審判。這是宣教處境化非常重要的神學基礎。

六、Bosch 的處境化與「Missio Dei」其實是同一個故事

這兩個概念不能分開。

如果:Mission = Church sends

那麼宣教的問題會變成:「我們怎樣把我們的基督教帶給他們?」

但如果:Mission = Missio Dei

那麼問題就變成:「上帝已經在這個處境中做什麼?」這是一個巨大轉變。

宣教士不再首先問:「我要帶什麼給這群人?」

而是:「上帝在這裡已經如何工作?」

接著才問:「福音如何在這裡被聽見、理解、活出?」

 

七、因此,處境化也要求宣教士「聆聽」

這一點對今天台灣教會尤其重要。

如果宣教士一開始就假設:「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那麼宣教很容易變成:提供者接受者

Bosch 所代表的宣教轉向,使我們更需要:聆聽辨識對話見證共同實踐

所以宣教不是只有 proclamation(宣講)。也包含:

  • listening
  • dialogue
  • presence
  • participation
  • discernment

這也是為什麼「整全宣教」會逐漸成為現代宣教神學的重要方向。

八、處境化與「文化相對主義」不同

這是神學院學生很容易混淆的地方。

如果說:每個文化都有自己的真理,所以福音不能批判任何文化。

這其實已經走向文化相對主義。

Bosch 式的處境化仍然保留:福音具有超越文化的向度。

但問題是:我們永遠只能從某一個具體文化的位置去理解這個超越性的福音。

所以我們必須同時避免兩個極端:

極端一:文化帝國主義

「我們的文化 = 基督教。」

極端二:文化相對主義

「每一種文化都完全正確,因此福音沒有能力批判文化。」

Bosch 的方向是在兩者之間:福音超越文化,但福音總是在文化中被聽見。

九、這裡可以和保羅的宣教神學產生非常漂亮的對話

例如哥林多前書 9:19–23

保羅說:「向什麼樣的人,我就作什麼樣的人。」

這很容易被理解成:「保羅很會行銷。」

但其實不是。

保羅不是放棄福音,而是在不同文化中尋找:讓福音能夠被真正聽見的方式。

這與 Bosch 的處境化思想可以產生很好的對話。

但保羅同時又說:「我在基督的律法之下。」

所以有兩條線同時存在:文化適應性基督的主權這正是處境化的張力。

十、加爾文可以提供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

你的加爾文資料中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案例,就是 1557 年日內瓦改革宗向巴西派遣 Richer Chartier。這次宣教最後失敗,但它至少顯示加爾文並非完全沒有跨文化宣教關懷。

可是同一資料也保存了當時宣教士對當地人的一些描述,例如把土著視為「粗魯」「愚昧無知」等。

這正好讓我們看到現代處境化神學所面對的一個問題:宣教士可以真誠地愛福音,同時仍然帶著自己的文化優越感。

所以今天我們不能只問:「他是否忠於福音?」

還要問:「他是否把自己的文化當成福音本身?」

這是 Bosch 的處境化神學非常重要的批判性貢獻。

十一、因此可以建立 Bosch 的「處境化五步神學」

如果我要把 Bosch 的思想整理成一個適合教會研經或神學課程使用的架構,我會這樣整理:

聆聽處境

這個社會究竟正在發生什麼?

辨識文化

哪些文化價值可以與福音對話?

聽見福音

聖經中的福音在這個處境提出什麼信息?

讓福音批判文化

哪些既有價值需要被挑戰、更新甚至拒絕?

形成新的基督徒實踐

教會如何在這個處境中活出福音?

這樣,處境化就不是:「把神學翻譯一下。」

而是「讓福音在新的處境中成為真正活著的福音。」


十二、最後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分

我會把 Bosch 的處境化思想與三個詞區分:

概念

核心

Adaptation 適應

把既有基督教形式調整一下

Contextualization 處境化

福音與處境彼此對話、互相詮釋

Inculturation 文化內化/本土化

福音在某文化中形成真正屬於當地教會的生命形式

因此真正成熟的處境化,不是:「台灣教會穿台灣衣服、唱台灣音樂。」

那只是文化形式的本地化

更深的問題是:在台灣的政治歷史、家庭文化、儒家傳統、民間宗教、都市化、民主社會、科技文化、少子化、移民與原住民族處境中,福音究竟如何被理解?

甚至更進一步:當台灣文化接受福音時,哪些東西被保存?哪些被轉化?哪些被福音挑戰?這才真正進入 Bosch 所要處理的神學問題。

一句話總結

Bosch 的宣教處境化,不是「讓基督教迎合文化」,也不是「把西方神學換成本地語言」,而是讓同一個福音在具體歷史文化處境中被重新聽見、辨識、活出,同時讓福音也對該文化提出批判與更新。

而這正是 Missio Dei、道成肉身、跨文化宣教、整全宣教與後殖民宣教神學 可以連成一條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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