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認識《變革中的宣教》提出基督教宣教歷史的六個典範轉移

  

一、六個典範真正要問的,不只是「宣教做什麼」

博許借用 Kuhn 的「paradigm」概念,真正關心的是:「基督徒在什麼樣的世界中理解福音?」

因此,宣教典範其實至少同時回答六個問題:

問題

所要問的事情

上帝是誰?

上帝論

基督是誰?

基督論

人的問題是什麼?

人論/罪論

救恩是什麼?

救恩論

教會是什麼?

教會論

教會為何被差遣?

宣教論

所以,宣教典範的轉移其實是整套神學想像的轉移。

這一點非常重要。

例如:「宣教就是把基督教帶給非基督徒」本身就已經預設了一套神學。

但如果改成:「宣教是上帝在世界中自己的行動,而教會被邀請參與其中」

那麼「宣教」的主體、教會的位置、世界的意義、文化的價值,都一起改變了。這就是 Bosch 所謂 paradigm shift 最有力量的地方。

二、第一個典範:原始基督教的末世典範

你使用「Apocalyptic Paradigm」來描述第一階段,是一個很有神學洞察力的方式。

核心不是:「基督徒要努力把世界變好。」

而是上帝已經在耶穌基督裡介入這個世界,新的時代已經開始。

這一點與保羅研究中的「apocalyptic Paul」特別能夠互相照明。

例如保羅不是單純說:人犯了罪,所以需要一套新的宗教。

他的語言常常更加激烈:「這罪」和「死」似乎成為統治人的權勢。

因此,羅馬書 5–8 章尤其值得放在這裡閱讀。

罪不只是:我做錯事情。而是有一個超越個人道德失敗的權勢正在奴役人。

死亡也不只是每個人最後都會死。而是死亡成為「這個舊世代」的統治力量。

所以福音不是單純的:「請你接受一個宗教。」而是上帝已經在基督裡擊破舊世代的權勢,新的創造已經開始。

這與 J. Louis MartynBeverly Roberts Gaventa 等研究保羅的 apocalyptic 方向非常接近。

因此第一典範的宣教可以濃縮成:宣告上帝已經開始新的創造。

三、第二個典範:從「末世事件」轉向「教會與世界的宇宙秩序」

這裡是整個歷史非常重要的轉折。

第一世紀基督徒生活在:「基督已經來了,但世界仍在等待完成。」

然而,到了教父時期,基督教逐漸進入希臘羅馬文化世界。

於是問題變成:基督信仰如何與哲學、帝國、文化、教育、宇宙論對話?

因此,基督教神學開始使用:

  • Logos
  • ousia
  • physis
  • hypostasis

等哲學語彙來談論:

  • 三位一體
  • 基督的神人二性
  • 創造
  • 救贖

這不是單純「離開聖經」。

相反地,這是教會嘗試回答:「如果耶穌基督真的是主,那麼祂究竟是誰?」

而東方教會的 theosis(神化) 神學,尤其值得注意。

救恩不只是:「罪被赦免。」而是人被帶入與上帝生命的團契。

所以這裡的宣教圖像開始變成把人帶進基督的身體與教會,使人參與上帝的生命。這與第一典範的末世張力相比,是一個很大的重心轉移。

四、第三個典範:中世紀基督教世界

中世紀最大的變化,是Christianity 不再只是教會裡的一個信仰群體,而逐漸成為整個社會的世界觀。

於是教會社會政治文化開始高度交織。

這時宣教的問題就不只是:「如何向異教徒傳福音?」

而是「如何把整個社會納入基督教秩序?」

這裡產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曖昧性。

一方面,中世紀有:

  • 修道院
  • 教育
  • 醫療
  • 濟貧
  • 跨文化宣教
  • 方濟各會
  • 道明會

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宣教貢獻。

另一方面,也確實出現:

  • 政治征服與宗教擴張結合
  • 強迫歸信
  • 十字軍
  • 基督教帝國想像

所以我們不能簡化成:

中世紀 = 黑暗
宗教改革 = 光明

那會失去 Bosch 歷史神學所要提醒我們的複雜性。

五、第四個典範:宗教改革

這一點與你提供的加爾文資料特別能夠對話。

你的文件其實提供了一個很有趣的修正:16 世紀宗教改革家常被批評缺乏海外宣教熱情,甚至有人認為他們沒有充分理解向海外傳福音的責任。文件列舉了幾種當時可能的理由,包括有人認為大使命只給十二使徒、有人認為異教是上帝對拒絕福音的審判,也有人認為福音已經傳到地極。

因此,說:「宗教改革重新發現福音,所以立即產生現代宣教運動」是不夠準確的。

宗教改革的核心首先是:福音是什麼?

尤其是人如何在上帝面前稱義?

因此

sola gratia
sola fide
sola Scriptura

重新塑造了救恩理解。

而這又帶來另一個重要結果:教會不再能壟斷上帝話語。

你的加爾文資料提到,改革宗傳統強調「人人皆祭司」,並把基督徒召命延伸到日常生活、工作與公共責任。這一點非常重要。

所以改革宗宣教不能只理解成:「去海外傳福音。」

它也包含:整個生活在上帝面前重新被理解。

加爾文在日內瓦建立執事制度,關懷貧病孤寡,並把教會對貧窮者的照顧制度化。這其實讓我們看到:宗教改革的宣教神學不能只等同「個人得救」。

六、第五個典範:啟蒙現代性

這是 Bosch 分析中非常關鍵的一步。

現代宣教運動一方面產生了令人驚嘆的全球福音擴展:

  • Carey
  • Livingstone
  • Hudson Taylor
  • 各種宣教差會
  • 教育
  • 醫療
  • 翻譯
  • 印刷

但另一方面,宣教與:西方文明觀、殖民主義、進步觀發生了非常複雜的結合。

因此出現一個危險等式:Christianization = Civilization = Westernization

也就是:

成為基督徒

成為文明人

成為西方式的人

這正是後來後殖民宣教神學必須反省的問題。

七、第六個典範:普世/當代典範

這裡有一個最重要的概念:Missio Dei

也就是:宣教首先是上帝的宣教。

這個觀念的重要性,在於它重新安排了主詞。

傳統宣教容易說:教會向世界宣教。

Missio Dei 則說:上帝在世界中工作呼召教會參與。

因此:教會不是宣教的主人。教會是上帝宣教行動的參與者。

這產生巨大的神學轉變。

八、因此,六個典範可以濃縮成一條歷史線

如果把你的整理壓縮成一條線,我會這樣寫:

末世教會基督教世界福音與改革現代文明與全球宣教上帝的宣教

或者更精確地說:

典範

宣教最核心的問題

末世典範

上帝的新時代已經來臨了嗎?

教父/古典典範

基督如何與文化及宇宙秩序對話?

中世紀典範

如何形成一個基督教世界?

宗教改革典範

真正的福音與真正的教會是什麼?

啟蒙現代典範

如何把福音帶到全世界?

普世/當代典範

上帝正在世界做什麼,而教會如何參與?

九、但是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神學警告

我不會把第六典範講成:

「第六個就是最成熟、第五個已經完全錯誤。」

因為這樣反而違反 Bosch 自己「典範」概念的精神。

例如:現代宣教運動的宣教熱忱值得保留。殖民優越感必須被批判。

同樣宗教改革的因信稱義不能丟掉。把救恩縮減為個人靈魂得救也必須反省。

又例如:中世紀的教會共同體觀不能完全丟掉。教會與政治權力的結合必須受到福音的審判。

因此比較成熟的宣教神學不是:Paradigm 1 → Paradigm 2 → Paradigm 3 → Paradigm 4 → Paradigm 5 → Paradigm 6像電腦升級一樣。

而比較像:保留批判轉化再整合

十、這其實與「改革宗」有一個很深的對話

這裡我認為 Bosch Calvin 可以產生非常有意思的對話。

加爾文並非完全沒有宣教意識;例如他支持向巴西派遣改革宗宣教士,雖然最後失敗。資料也指出,加爾文相當重視教會合一及教會在世界中的責任。

所以我們不能把:Reformation = anti-mission當作歷史事實。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宗教改革重新定義了福音、教會、聖經與基督徒召命,但它並沒有立即形成後來十八、十九世紀那種現代跨文化宣教機構體系。

這兩件事情必須分開。

十一、最後,其實可以用一句話理解 Bosch

如果要把《變革中的宣教》的核心思想濃縮成一句話,我會建議:宣教史不是教會不斷發明更有效的「傳教方法」,而是教會在不同歷史世界中,不斷重新學習如何理解上帝已經在基督裡所做的事情,以及教會如何參與上帝的行動。

這樣一來,「典範轉移」就不只是歷史學工具。

它變成一個非常深的神學問題:當我們說「宣教」時,我們究竟是在談教會要做什麼,還是在辨認上帝正在做什麼?

而這個問題,正好把我們從 Bosch 帶到 Karl Barth → Missio Dei → Edinburgh 1910 → Vatican II → WCC → Lausanne → 全球南方教會後殖民宣教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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