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個典範真正要問的,不只是「宣教做什麼」
博許借用 Kuhn 的「paradigm」概念,真正關心的是:「基督徒在什麼樣的世界中理解福音?」
因此,宣教典範其實至少同時回答六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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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
所要問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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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是誰? |
上帝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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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是誰? |
基督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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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問題是什麼? |
人論/罪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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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恩是什麼? |
救恩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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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是什麼? |
教會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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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為何被差遣? |
宣教論 |
所以,宣教典範的轉移其實是整套神學想像的轉移。
這一點非常重要。
例如:「宣教就是把基督教帶給非基督徒」本身就已經預設了一套神學。
但如果改成:「宣教是上帝在世界中自己的行動,而教會被邀請參與其中」
那麼「宣教」的主體、教會的位置、世界的意義、文化的價值,都一起改變了。這就是 Bosch 所謂 paradigm shift 最有力量的地方。
二、第一個典範:原始基督教的末世典範
你使用「Apocalyptic Paradigm」來描述第一階段,是一個很有神學洞察力的方式。
核心不是:「基督徒要努力把世界變好。」
而是上帝已經在耶穌基督裡介入這個世界,新的時代已經開始。
這一點與保羅研究中的「apocalyptic Paul」特別能夠互相照明。
例如保羅不是單純說:人犯了罪,所以需要一套新的宗教。
他的語言常常更加激烈:「這罪」和「死」似乎成為統治人的權勢。
因此,羅馬書 5–8 章尤其值得放在這裡閱讀。
罪不只是:我做錯事情。而是有一個超越個人道德失敗的權勢正在奴役人。
死亡也不只是每個人最後都會死。而是死亡成為「這個舊世代」的統治力量。
所以福音不是單純的:「請你接受一個宗教。」而是上帝已經在基督裡擊破舊世代的權勢,新的創造已經開始。
這與 J. Louis Martyn、Beverly Roberts Gaventa 等研究保羅的 apocalyptic 方向非常接近。
因此第一典範的宣教可以濃縮成:宣告上帝已經開始新的創造。
三、第二個典範:從「末世事件」轉向「教會與世界的宇宙秩序」
這裡是整個歷史非常重要的轉折。
第一世紀基督徒生活在:「基督已經來了,但世界仍在等待完成。」
然而,到了教父時期,基督教逐漸進入希臘羅馬文化世界。
於是問題變成:基督信仰如何與哲學、帝國、文化、教育、宇宙論對話?
因此,基督教神學開始使用:
- Logos
- ousia
- physis
- hypostasis
等哲學語彙來談論:
- 三位一體
- 基督的神人二性
- 創造
- 救贖
這不是單純「離開聖經」。
相反地,這是教會嘗試回答:「如果耶穌基督真的是主,那麼祂究竟是誰?」
而東方教會的 theosis(神化) 神學,尤其值得注意。
救恩不只是:「罪被赦免。」而是人被帶入與上帝生命的團契。
所以這裡的宣教圖像開始變成把人帶進基督的身體與教會,使人參與上帝的生命。這與第一典範的末世張力相比,是一個很大的重心轉移。
四、第三個典範:中世紀基督教世界
中世紀最大的變化,是Christianity 不再只是教會裡的一個信仰群體,而逐漸成為整個社會的世界觀。
於是教會—社會—政治—文化開始高度交織。
這時宣教的問題就不只是:「如何向異教徒傳福音?」
而是「如何把整個社會納入基督教秩序?」
這裡產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曖昧性。
一方面,中世紀有:
- 修道院
- 教育
- 醫療
- 濟貧
- 跨文化宣教
- 方濟各會
- 道明會
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宣教貢獻。
另一方面,也確實出現:
- 政治征服與宗教擴張結合
- 強迫歸信
- 十字軍
- 基督教帝國想像
所以我們不能簡化成:
中世紀 = 黑暗
宗教改革 = 光明
那會失去 Bosch 歷史神學所要提醒我們的複雜性。
五、第四個典範:宗教改革
這一點與你提供的加爾文資料特別能夠對話。
你的文件其實提供了一個很有趣的修正:16 世紀宗教改革家常被批評缺乏海外宣教熱情,甚至有人認為他們沒有充分理解向海外傳福音的責任。文件列舉了幾種當時可能的理由,包括有人認為大使命只給十二使徒、有人認為異教是上帝對拒絕福音的審判,也有人認為福音已經傳到地極。
因此,說:「宗教改革重新發現福音,所以立即產生現代宣教運動」是不夠準確的。
宗教改革的核心首先是:福音是什麼?
尤其是人如何在上帝面前稱義?
因此
sola gratia
sola fide
sola Scriptura
重新塑造了救恩理解。
而這又帶來另一個重要結果:教會不再能壟斷上帝話語。
你的加爾文資料提到,改革宗傳統強調「人人皆祭司」,並把基督徒召命延伸到日常生活、工作與公共責任。這一點非常重要。
所以改革宗宣教不能只理解成:「去海外傳福音。」
它也包含:整個生活在上帝面前重新被理解。
加爾文在日內瓦建立執事制度,關懷貧病孤寡,並把教會對貧窮者的照顧制度化。這其實讓我們看到:宗教改革的宣教神學不能只等同「個人得救」。
六、第五個典範:啟蒙現代性
這是 Bosch 分析中非常關鍵的一步。
現代宣教運動一方面產生了令人驚嘆的全球福音擴展:
- Carey
- Livingstone
- Hudson
Taylor
- 各種宣教差會
- 教育
- 醫療
- 翻譯
- 印刷
但另一方面,宣教與:西方文明觀、殖民主義、進步觀發生了非常複雜的結合。
因此出現一個危險等式:Christianization = Civilization = Westernization
也就是:
成為基督徒
↓
成為文明人
↓
成為西方式的人
這正是後來後殖民宣教神學必須反省的問題。
七、第六個典範:普世/當代典範
這裡有一個最重要的概念:Missio Dei
也就是:宣教首先是上帝的宣教。
這個觀念的重要性,在於它重新安排了主詞。
傳統宣教容易說:教會 → 向世界宣教。
Missio Dei 則說:上帝 → 在世界中工作 → 呼召教會參與。
因此:教會不是宣教的主人。教會是上帝宣教行動的參與者。
這產生巨大的神學轉變。
八、因此,六個典範可以濃縮成一條歷史線
如果把你的整理壓縮成一條線,我會這樣寫:
末世 → 教會 → 基督教世界 → 福音與改革 → 現代文明與全球宣教 → 上帝的宣教
或者更精確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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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範 |
宣教最核心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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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末世典範 |
上帝的新時代已經來臨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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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教父/古典典範 |
基督如何與文化及宇宙秩序對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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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中世紀典範 |
如何形成一個基督教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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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宗教改革典範 |
真正的福音與真正的教會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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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啟蒙現代典範 |
如何把福音帶到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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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普世/當代典範 |
上帝正在世界做什麼,而教會如何參與? |
九、但是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神學警告
我不會把第六典範講成:
「第六個就是最成熟、第五個已經完全錯誤。」
因為這樣反而違反 Bosch 自己「典範」概念的精神。
例如:現代宣教運動的宣教熱忱值得保留。但殖民優越感必須被批判。
同樣宗教改革的因信稱義不能丟掉。但把救恩縮減為個人靈魂得救也必須反省。
又例如:中世紀的教會共同體觀不能完全丟掉。但教會與政治權力的結合必須受到福音的審判。
因此比較成熟的宣教神學不是:Paradigm 1 → Paradigm 2 → Paradigm 3 → Paradigm 4 → Paradigm 5 →
Paradigm 6像電腦升級一樣。
而比較像:保留 → 批判 → 轉化 → 再整合
十、這其實與「改革宗」有一個很深的對話
這裡我認為 Bosch 與 Calvin 可以產生非常有意思的對話。
加爾文並非完全沒有宣教意識;例如他支持向巴西派遣改革宗宣教士,雖然最後失敗。資料也指出,加爾文相當重視教會合一及教會在世界中的責任。
所以我們不能把:Reformation = anti-mission當作歷史事實。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宗教改革重新定義了福音、教會、聖經與基督徒召命,但它並沒有立即形成後來十八、十九世紀那種現代跨文化宣教機構體系。
這兩件事情必須分開。
十一、最後,其實可以用一句話理解
Bosch
如果要把《變革中的宣教》的核心思想濃縮成一句話,我會建議:宣教史不是教會不斷發明更有效的「傳教方法」,而是教會在不同歷史世界中,不斷重新學習如何理解上帝已經在基督裡所做的事情,以及教會如何參與上帝的行動。
這樣一來,「典範轉移」就不只是歷史學工具。
它變成一個非常深的神學問題:當我們說「宣教」時,我們究竟是在談教會要做什麼,還是在辨認上帝正在做什麼?
而這個問題,正好把我們從 Bosch 帶到 Karl Barth → Missio Dei →
Edinburgh 1910 → Vatican II → WCC → Lausanne → 全球南方教會 →
後殖民宣教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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