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圖(Desmond Tutu)的十字架神學與保羅「在基督裡的新創造」有非常深的神學同構,但不能說兩者完全等同。
如果用一個學術性的判斷來說:屠圖不是簡單地把保羅應用到南非;他的神學與保羅在「十字架 → 舊身份被拆除 → 關係被重新創造
→ 新共同體形成」這條救恩論結構上,有高度同構性。
但兩者的起點不同:保羅的核心是末世性的基督事件;屠圖則把這個基督事件放進種族隔離、歷史暴力與 ubuntu 的具體處境中重新實踐。
這個差異其實非常重要。
一、先給結論:可以說有「五層」深層同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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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 |
屠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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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為眾人死 |
十字架揭露受壓迫者與加害者共同陷入罪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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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按肉體認人」 |
不再按種族、權力、階級決定人的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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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裡就是新造的人」 |
被撕裂的民族共同體可以被重新造成人類共同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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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在基督裡使人和好 |
真理、悔改、饒恕與修復,使敵對者重新進入共同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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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的職分」 |
教會成為真理、正義、和解的公共見證 |
因此,屠圖的 ubuntu 並不是保羅「在基督裡」的同義詞;但是二者都拒絕一種原子式的個人救恩觀:救恩不是「我個人被赦免」就結束,而是上帝在基督裡重新創造人與人的關係。
學術研究也注意到這一點。Charles Haws 將屠圖的 ubuntu 神學理解為一種「人的內在相互連結」,而十字架中的和解與正義,使被排除者重新被納入基督的共同身體。(劍橋大學出版社)
二、林後 5:14–21 的關鍵,其實不是「個人得救」
這段經文最容易被福音派讀成:「耶穌替我死 → 我的罪被赦免 → 我與上帝和好。」這當然是經文的一部分。
但保羅的論證遠遠超過這個層次。
1. 「一人替眾人死」首先改變的是「我們如何看人」
林後 5:14–16:「一人既替眾人死,眾人就都死了;並且他替眾人死,是叫那些活著的人不再為自己活……所以,我們從今以後,不憑著肉體認人了。」這裡非常驚人。
保羅沒有說:「因為基督為你死,所以你更應該有一個虔誠的私人生活。」而是十字架改變「認人」的方式。「κατὰ σάρκα」(按肉體)不是單純指「肉體情慾」。在這個段落裡,它至少涉及一種按照舊有世界分類來判斷人的方式。
於是十字架 → 舊有分類失效 → 新的認人方式出現。這正是屠圖神學最重要的地方。
三、屠圖對 apartheid 的批判,正好可以放進林後 5:16
南非 apartheid 的根本問題,不只是「某些人做了壞事」。
它是一套把人分類的社會秩序:
白人/黑人
文明/不文明
有權利者/被統治者
「我們」/「他們」
屠圖認為,這不只是政治錯誤,而是對上帝創造的人之尊嚴的神學否定。
因此,他反對 apartheid 時所使用的不是單純的政治語言,而是:image of God、human dignity、Christ、reconciliation、justice、ubuntu。
研究屠圖的學者也指出,他以福音作為判斷壓迫的標準,認為教會必須拆除把人隔離的「partition」,而和好不能離開正義。(AJOL)
這與林後 5:16 有一個很深的對應:基督的十字架使「按舊世界分類的人」失去最後的神學合法性。
四、所以「新創造」不是「一群新個人」,而是「一種新的共同體」
林後 5:17:「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
我們通常把它理解成:「我生命改變了。」
但保羅緊接著立刻說:「這一切都是出於上帝;他藉著基督使我們與他和好,又將勸人與他和好的職分賜給我們。」
注意:新創造 → 和好 → 和好的職分。
所以新創造不是靈魂的「重新開機」。它產生一種新的社會存在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屠圖的神學如此接近保羅。
Haws 對屠圖的研究甚至用「re-membering」來描述這件事:被排除、被撕裂的人重新被納入基督的共同身體。(劍橋大學出版社)
這裡的神學邏輯非常接近:罪使人彼此分裂;基督使人重新成為一個身體。
五、這就是為什麼加 3:28 特別重要
加拉太書 3:28:「並不分猶太人、希利尼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這節不能被簡化成:「上帝愛每一個人。」
保羅說得更激進。他列出三組當時具有高度社會意義的身份:民族 → 社會身份 → 性別然後說: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 在基督耶穌裡。
也就是說:基督不是只增加一個新的宗教身份:「我是猶太人+我是基督徒。」而是基督重新界定:「我是誰?」
六、這與屠圖的 ubuntu 有一個令人驚訝的同構
屠圖著名的 ubuntu 思想可以概括成:人的人性是在關係中成為人的。
所以我不能在另一個人被非人化時,仍然宣稱自己完整地是「人」。
這不是單純的「大家要彼此友愛」。
它是一種關係性人觀(relational anthropology)。
Haws 對屠圖的研究正是把 ubuntu 理解為「人類內在相互連結」的神學;apartheid 所造成的不只是政治不平等,而是對共同人性的撕裂。(劍橋大學出版社)
這與加 3:28 的結構非常接近:舊身份把人分開 → 在基督裡形成新的身份 → 新共同體產生。
所以可以畫成:
apartheid
↓
種族分類
↓
人被定義為「白人/黑人」
↓
共同人性被破壞
而保羅:
基督
↓
「在基督裡」
↓
猶太/希利尼、為奴/自主、男/女不再是最終身份
↓
「你們都是一了」
屠圖:
基督/十字架
↓
ubuntu
↓
人的尊嚴不是由種族決定
↓
重新成為「我們」
這就是我所謂的神學同構。
七、但是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差異:Paul
比 Tutu 更「末世論」
這是我們不能忽略的地方。
屠圖的 ubuntu 很容易被理解為:「我們本來就是彼此相連的人,所以應該恢復共同人性。」
可是保羅會更激進。
保羅不是說:人類本來就是一個和諧共同體,只要重新發現彼此相連即可。
保羅的神學是:舊世界已經被基督的死亡與復活終結,新創造已經開始。
因此「新共同體」不是人類自然倫理的恢復而已。
它是:末世事件(apocalyptic event)所造成的新存在。
這一點如果從你特別關注的
Apocalyptic Paul 角度來看,就非常重要。
八、Martyn/Gaventa 式保羅讀法會讓我們看得更深
如果沿著 J. Louis Martyn、Beverly Gaventa 等人的「apocalyptic」保羅閱讀:
問題不是:「人類如何改善自己?」
而是「誰把人從舊世界的權勢中拯救出來?」
保羅的答案不是:
教育
道德
政治改革
人類覺醒
而是上帝在基督裡主動介入。
因此「新創造」不是人自己建造出來的。
林後 5:18 非常清楚:「這一切都是出於上帝。」
這一點對屠圖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我們把屠圖的和解理解成:「只要南非人民彼此原諒,就可以建立彩虹國家。」那就把他的神學大幅度世俗化了。
Meiring 的研究指出,對屠圖而言,沒有對耶穌基督這位「終極和好者」的信仰,就無法充分理解他的和解神學。(AJOL)
所以和好不是人類自己的發明,而是上帝已經在基督裡完成、教會現在參與其中的末世性工作。
九、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屠圖不能把「饒恕」放在「真理」之前
這一點非常關鍵。
如果十字架只是:「上帝愛你,所以大家忘掉過去。」
那麼十字架反而可能成為壓迫者逃避責任的宗教工具。
但林後 5 的和好神學不是這樣。
保羅說:「不將他們的過犯歸到他們身上。」
可是這句話前面有:基督的死亡。
換句話說:罪不是沒有發生。
而是:上帝在基督裡處理罪。
因此屠圖的和解不能只是:forgive and forget而是truth →
confession → repentance → forgiveness → restoration
這也正是屠圖在 TRC 中努力實踐的神學方向。Meiring 指出,屠圖把真理、正義、饒恕與和解放在一個彼此關聯的過程裡,而不是把宗教性的饒恕當成逃避歷史的方式。(AJOL)
十、所以十字架同時處理「受害者」與「加害者」
這可能是屠圖最深刻、也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十字架不是:「受害者,你要原諒。」
也不是:「加害者,你只要說對不起。」
而是:
對受害者
十字架說:你的痛苦沒有被上帝遺忘。
上帝不是站在歷史之外評論受苦者。
十字架中的基督進入受苦者的位置。
因此受害者不必否認自己的傷口,才能成為基督徒。
對加害者
十字架說:你的罪也不能被合理化。
但是罪人也不是永遠只能作為「加害者」存在。
這正是饒恕最革命性的地方:它拒絕讓受害者永遠被定義為受害者,也拒絕讓加害者永遠被定義為加害者。
Haws 認為,屠圖的 forgiveness 並非倒退到報復,而是向前朝向 justice,使共同體可以重新形成。(劍橋大學出版社)
這其實非常接近保羅的「新創造」。
十一、因此「十字架」與「新創造」不是兩個主題,而是一條救恩論鏈條
我會把林後 5:14–21 重構成:
十字架
↓
舊人的世界被判決
↓
「不再按肉體認人」
↓
在基督裡成為新造
↓
上帝與人和好
↓
人與人重新和好
↓
教會接受和好的職分
↓
新共同體成為新創造的可見記號
而屠圖的神學幾乎可以放進這個結構:
apartheid 的非人化
↓
十字架揭露暴力與罪
↓
受害者重新被確認為上帝的兒女
↓
加害者被要求進入真理
↓
悔改/饒恕
↓
修復
↓
ubuntu:重新成為一個共同的人類共同體
這就是非常深的同構。
十二、但是,我會給一個重要的神學警告
不要把 ubuntu 直接等同於「在基督裡的新創造」。
這兩者有三個根本差異。
① 保羅的根源是 Christological
保羅不是:「因為人類彼此相連,所以我們應該和好。」
而是:「上帝在基督裡使人和好。」
源頭是 Christ。
② 保羅的新創造是
eschatological
不是恢復一個失去的天堂而已。
而是:新的世代已經侵入舊世代。
所以「在基督裡」是末世性的存在。
③ 保羅對罪與權勢的理解比一般 ubuntu 話語更尖銳
這裡其實可以把你前面關注的
Apocalyptic Paul 帶進來。
罪不是單純:「壞人做壞事。」
而是一種可以奴役人的權勢。
死亡、罪、律法、肉體、這個世代,都形成一個舊世界。
因此 apartheid 不只是「個人偏見的集合」。
它可以理解為:罪進入制度、文化、法律、經濟與人的想像後所形成的權勢結構。
而十字架則不是對某一個壞人的道德責備而已。
它是上帝對舊世界權勢的審判與新創造的開端。
在這一點上,屠圖與 apocalyptic Paul 有非常值得深入發展的對話空間。
十三、而加 3:28 又補上了一個林後 5 沒有直接說完的問題
林後 5 告訴我們:和好。
加 3:28 告訴我們:和好之後,誰成為誰?
答案是:「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因此「新創造」不是只有:我與上帝和好。
而是:一個新的「我們」出現。
這正是屠圖最有力量的地方。
他的問題不是:「黑人如何得到一個比較好的 apartheid?」
而是什麼樣的共同體可以讓黑人與白人都重新成為真正的人?
這就是 ubuntu 與保羅的「新創造」最深的交會。
十四、如果與加爾文、Barth、Moltmann、Yoder 對話
我會把它們放成四個不同的角度:
Calvin:罪與人的全然敗壞
加爾文能幫助我們理解:罪不只是某幾個人的道德失敗,而能深入人的整個存在與共同生活。
但屠圖把這個問題推向一個很具體的公共領域:罪如何制度化?
Barth:基督重新定義人的人性
Barth 特別能幫助我們避免把 ubuntu 變成一種抽象「人性哲學」。
人的真正身份不是由民族、文化、國家最後決定。
而是在基督裡被重新決定。
Moltmann:十字架中的受苦上帝
Moltmann 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上帝不是對受苦者保持冷漠距離的旁觀者。
十字架使上帝進入受苦的歷史。
這與屠圖面對 apartheid 的神學直覺高度相通。
Yoder:十字架作為另類政治
Yoder 則會提醒我們:十字架不是政治失敗。
十字架本身形成另一種共同體、另一種權力、另一種政治見證。
這與屠圖的非暴力抗爭及和解神學形成很有意思的交會。
十五、因此,我會給這個「同構性」一個比較精確的描述
不是:Tutu = Paul
也不是:ubuntu = New Creation
而是:Tutu's theology is a contextual
enactment of a Pauline-shaped cruciform ontology of reconciliation.
屠圖的神學,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在南非歷史處境中實踐出來的、具有保羅式十字架形狀的「和解存在論」。
這個說法我認為比「屠圖只是把保羅應用在 apartheid」深得多。
因為真正的共同結構是:十字架不是提供一個「和解的理由」;十字架重新創造「能夠和解的人」與「能夠和解的共同體」。
所以十字架 → 新創造 → 新人類關係
正是屠圖與保羅最深的神學交會點。
而且這也說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和好」在基督教裡從來不是要求受害者忘記歷史,而是讓真理被說出、罪被命名、受害者恢復尊嚴、加害者面對自己的罪,最後在基督所開啟的新創造裡,產生一種過去的敵對關係無法自行產生的新共同體。
這一點與近年的學術研究對屠圖的理解相當吻合;但學界也提醒,屠圖的 forgiveness/ubuntu 神學並非毫無爭議,尤其是「饒恕是否可能被過度理想化、是否足以處理持續的結構性不平等」仍是重要批判問題。Kobe 2023 年的博士研究尤其指出,屠圖的饒恕論在南非後 apartheid 世代受到重新檢討。(Vrije Universiteit 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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