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甘為霖如何在帝國的世界裡理解「上帝的國」?

 

若把甘為霖放回十九世紀的英國帝國、長老教會海外宣教與臺灣政權轉換之中,「上帝的國」就不能只理解成個人得救或教會增長;它其實涉及一個更大的問題:當甘為霖身處一個全球帝國擴張的時代,他是否把「上帝的國」與英國的文明、帝國秩序混在一起?又在什麼地方,福音的國度觀超越了帝國?

我會提出一個比較審慎、但很有解釋力的命題:甘為霖的「上帝的國」具有明顯的宣教與改革宗色彩:上帝的國透過福音、聖道、教會、教育與人的生命更新在臺灣展開;然而,他對「文明」與帝國秩序的某些正面期待,使這個國度觀始終處於福音與帝國之間的張力。

而這個張力,恰恰是研究甘為霖最有價值的地方。

一、首先要避免一個錯誤:不能把「上帝的國」直接等同「英國帝國」

甘為霖不是在真空中思考福音。

1841年出生於蘇格蘭,接受格拉斯哥大學及 Free Church College 的訓練,1871年來臺,長期在英國長老教會宣教體系中工作。(兒童書籍)

因此,他所帶來的神學世界至少有三個層次:

改革宗神學

十九世紀海外宣教

英國帝國/西方文明世界

這三者在歷史現實中彼此交疊,但神學上不能把它們畫上等號

換句話說:甘為霖可能認為英國文明具有某些正面價值,但不能因此說「英國=上帝的國」。這個區別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把兩者完全等同,我們就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會批判某些西方人的生活,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又願意肯定日本統治初期某些公共建設。

二、甘為霖所理解的「上帝的國」,首先是福音進入人的生命

從他的宣教實踐看,「上帝的國」不是一個政治疆域。

甘為霖長期前往偏遠地區、原住民族群、外島傳教;長老教會的資料也特別指出,他傾向前往「福音尚未被聽見」的地方。(兒童書籍)

這表示他的基本宣教邏輯是:上帝的國正在藉著福音向新的地方、新的人群擴展。

因此,「國度」的疆界不是英國軍艦能到達多遠,而是:

福音能否被聽見?

人是否歸向基督?

教會是否建立?

信徒是否學習聖經並活出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十九世紀改革宗/福音派宣教框架。

所以,甘為霖的「國度」首先是屬靈教會性的國度,而不是建立一個基督教政權。

三、但是他的「上帝的國」又不是純粹私人性的

這裡就開始有意思。

如果「上帝的國」只是「靈魂得救」,那麼甘為霖沒有必要花這麼多時間:

  • 學習臺語;
  • 編纂字典;
  • 發展白話字;
  • 教育;
  • 培養傳道人;
  • 建立盲人教育;
  • 整理臺灣歷史;
  • 保存早期原住民基督教文獻。

他實際上的宣教工作顯示:福音一旦進入一個人的生命,就會進入他的語言、教育、家庭、社會關係與公共生活。

所以甘為霖的國度觀具有某種「整全性」。

這一點與改革宗傳統相當接近:基督不是只作人的「靈魂救主」,而是作人的主。

因此上帝的國不是把人從世界帶走,而是讓人的世界在上帝的主權下被重新整理。

四、這也解釋了他的語言工作

這裡可以重新理解《甘字典》。

如果從單純語言學角度看:甘為霖編了一本閩南語字典。但從「上帝的國」來看,事情完全不同:他認為福音必須進入臺灣人的語言世界。

所以語言聖經教導信徒教會這是一條國度的路徑。

長老教會資料指出,甘為霖熟悉臺灣閩南語,編纂 A Dictionary of the Amoy Vernacular1913年出版,並以漢字與羅馬字記錄語彙。這部字典後來長期成為教會重要的語言工具。(兒童書籍)

因此可以說:對甘為霖而言,國度的擴展不是英語的擴展,而是基督的福音能否在臺灣人的語言中成為真實的信仰。這也是為什麼我前面所說的「文化翻譯」在這裡非常重要。

五、然而問題來了:這個「國度」是否也被文明論述污染?

答案恐怕是:是的。

這裡不能浪漫化甘為霖。

十九世紀宣教士常常使用「文明/野蠻」、「基督教/異教」等二元框架理解世界。研究馬偕與甘為霖傳教書寫的學者王瀚陞指出,兩人的民族誌書寫雖然包含大量對臺灣原住民生活的細緻觀察,但也同時受到十九世紀帝國擴張、社會演化論及「文明化/救贖」框架的影響。(臺灣學術期刊平台)

這意味著:甘為霖所理解的「福音國度」,有時候可能與他所理解的「文明進步」互相靠近。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基督的國度 = 福音那沒有問題。

但如果變成:基督的國度 = 福音 + 西方文明 + 歐洲教育 + 帝國秩序那就產生神學危機。

因為這時候:上帝的國就被縮小成西方文化的投影。

六、甘為霖自己對荷蘭時代的研究,反而讓我們看見這個問題

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點。

甘為霖非常重視十七世紀荷蘭改革宗宣教。他整理、翻譯大量荷蘭時代的宣教資料,包括 Candidius 等人的文獻以及西拉雅、華武壟語的基督教材料。(公民協作平台)

而這段歷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神學矛盾:荷蘭東印度公司既是殖民與貿易力量,又與改革宗宣教發生密切關係。

相關歷史研究甚至指出,荷蘭統治時期教會與殖民公司的關係相當緊密;公司利益與宣教理想並不是始終一致。(臺灣省政府網站)

這對甘為霖而言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教訓:帝國可以使用教會,教會也可能借助帝國;但帝國的利益並不等於上帝的國。這正是我們今天讀甘為霖時可以進一步提出的神學問題。

七、因此,「上帝的國」與「帝國」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權力

可以把兩者放在一起比較:

帝國

上帝的國

以領土擴張

以福音擴展

依靠軍事、政治、經濟

依靠聖道、見證、教會

追求秩序與利益

追求上帝的公義與救贖

人被納入帝國臣民

人成為基督的門徒

中心由政治權力掌握

中心是基督

可以強迫服從

福音要求信心與悔改

當然,這不是說甘為霖本人已經完整地提出這個神學二分;這是我們根據其宣教實踐與歷史脈絡所做的神學分析

所以必須區分:

歷史描述:甘為霖是一位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生活在帝國世界之中。

神學推論:他的福音觀在某些方面超越帝國,因為他的工作重點是福音、教會、語言、教育與信徒,而不是英國政治統治。

批判性評估:但是他的文明論述有時又可能使福音與西方文明靠得太近。

這三層不能混在一起。

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對日本統治的態度

這是一個很好的「案例研究」。

甘為霖親歷1895年臺灣進入日本統治時期。後來他對日本統治初期某些建設與公共服務抱持相當正面的期待;相關資料記載,他甚至認為日本統治可能帶來較好的基礎設施、服務與穩定。(台北时报)

這裡非常有意思。

如果「帝國」本身就是邪惡的,那麼他不應該如此容易肯定新的殖民政權。

但如果他的思考是:秩序、教育、公共建設、文明進步可以成為上帝工作的器皿那麼他的態度就容易理解。

這也顯示:甘為霖並沒有一套現代反殖民主義的帝國批判神學。

所以我們不能把他塑造成一個「反帝國宣教師」。

但也不能因此說:甘為霖的福音就是日本帝國或英國帝國。

比較準確的是:他相信福音可以在帝國秩序中工作,但沒有完全意識到帝國本身可能成為與福音相衝突的權力。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限制。

九、然而,他對「弱勢者」的工作又使國度超越帝國邏輯

這裡是我認為甘為霖神學最有潛力的地方。

例如他創辦盲人教育。

他不是把帝國最有能力的人變得更強,而是把教育帶給當時容易被忽略的人。

他也長期前往偏遠地區、原住民族群及外島宣教。(兒童書籍)

如果從耶穌「上帝的國」的角度重新閱讀,這可以形成一個很有力的神學解釋:帝國通常從中心向邊緣擴張;福音卻可以從邊緣開始建立新的群體。

這一點與解放神學、公共神學可以對話,但我們不能因此說甘為霖是解放神學家。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甘為霖的實踐提供了一個後來公共神學可以重新詮釋的資源。

十、所以甘為霖的「上帝的國」有一個內在張力

我會把它概括成兩條線:

第一條線:國度超越帝國

福音基督教會本地語言本地信徒弱勢者本土教會

這條線使甘為霖的宣教具有相當強的文化翻譯與本土化潛力。

第二條線:國度與帝國靠近

福音文明教育西方知識社會秩序帝國現代化

這條線則可能使宣教與殖民權力結合。

因此,他的神學不能只用「好」或「壞」來判斷。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同一個宣教士,如何同時在兩條線上工作?

十一、這也讓「本土教會」成為帝國最重要的神學轉折

如果我們把前面幾個研究題目連起來,會發現一條非常漂亮的神學發展:

帝國世界

宣教師來到臺灣

福音進入臺灣文化

語言翻譯

臺灣人讀聖經

臺灣人形成信仰群體

本土教會

教會開始自己理解福音

到了最後:福音不再只是「英國宣教師帶給臺灣人的東西」,而成為臺灣教會自己的信仰。這就是帝國與上帝國度之間最重要的分界線。

因為一旦臺灣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讀經、禱告、講道、唱詩、牧養、宣教、記憶自己的教會歷史,那麼基督教就不再只是帝國文化的附屬品。

十二、因此,我會給甘為霖一個「雙重國度觀」的描述

不是說他自己使用「雙重國度」這個概念,而是作為我們的分析工具。

第一個國度:帝國所能提供的「文明國度」

包括:

  • 教育
  • 交通
  • 秩序
  • 公共建設
  • 西方知識
  • 現代制度

甘為霖在某些時候對這些抱持相當正面的態度。

第二個國度:福音所宣告的「上帝國度」

包括:

  • 基督的主權
  • 悔改與信心
  • 教會
  • 聖道
  • 生命更新
  • 弱勢者
  • 本地信徒
  • 福音跨越族群與文化

問題就在於:第一個國度可以成為第二個國度的工具,但絕不能成為第二個國度的內容。這應該是我們對甘為霖最重要的神學評價之一。

十三、如果用改革宗神學重新評價

這裡可以和加爾文、巴特甚至後來的公共神學形成對話。

加爾文

上帝的主權不是英國的主權。

所以即使帝國存在於上帝的護理之下,帝國也不能因此宣稱自己就是上帝國度。

巴特

若以巴特的基督論來批判十九世紀宣教:上帝的啟示在基督,而不在「西方文明」。因此不能從「文明程度」推論「接近上帝」。

莫特曼

上帝的國度帶著末世性的盼望,因此它不可能被任何現存政治秩序完全佔有。

約翰.霍華德.尤德

如果再往政治神學推進,耶穌的國度不能靠帝國的暴力與統治方式建立。

這可以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批判工具:當教會把帝國的秩序、文明與基督的國度混在一起時,教會就可能失去對權力的先知性批判。

這也是尤德式「耶穌的政治」可以與甘為霖研究對話的地方;但不能倒過來說甘為霖本人已經採取尤德的立場。

十四、最後可以形成一個很有力的論文命題

我會建議你把這一節的核心命題寫成:甘為霖在帝國世界中所理解的上帝國度,是一個具有明顯改革宗宣教色彩的福音國度:它藉由聖道、教會、教育、語言與生命更新在臺灣展開,而非單純依靠政治權力建立。然而,十九世紀的文明論述與帝國秩序又使他的國度觀與西方現代性產生密切關係,以致福音與文明、宣教與殖民之間形成難以完全消除的張力。甘為霖的歷史意義因此不在於他已經解決了「福音與帝國」的問題,而在於他的宣教實踐顯示:福音可以借用帝國世界的語言、交通、教育與知識網絡,卻又必須在本土教會形成的過程中逐漸脫離帝國文化的壟斷,成為臺灣信徒自己所承擔、詮釋與實踐的信仰。

而這就把你前面的兩個題目真正接起來:

「福音與臺灣文化:從文化翻譯到本土教會」

「福音與帝國:從帝國世界到上帝的國」

最後可以進入:

「甘為霖與臺灣教會記憶:誰有權述說福音的故事?」

這樣整個研究的主軸就會非常清楚:甘為霖不是簡單地把「西方基督教」帶到臺灣;他所參與的是一個更複雜的歷史過程:帝國把宣教師帶到臺灣,宣教師把福音帶入臺灣文化,而臺灣信徒又把福音重新轉化為自己的教會、自己的語言與自己的記憶。

這個過程,就是研究甘為霖「上帝的國」最值得深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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