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梅監霧(Campbell N. Moody)與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放在一起比較,我認為這是一個比「甘為霖—馬偕」更有意思的比較,因為兩人都是蘇格蘭/英國長老教會傳統的宣教師,而且梅監霧1895年來臺後,正是接續甘為霖等人在中部所奠立的工作。梅監霧後來以彰化為基地,與蘭大衛醫師合作,在中部展開宣教。(新使者雜誌)
最簡潔地說:甘為霖比較突出「福音的翻譯、教導、語言與歷史」;梅監霧則更突出「福音的直接宣講、本地信徒、貧窮者與教會生活」。
但兩人共同的核心,是:福音必須真正成為臺灣人的信仰,而不能只是西方文化的移植。
一、兩人的共同點:同一個改革宗宣教傳統
1. 都不是把宣教理解為「傳播西方文化」
這一點非常重要。
梅監霧的《福爾摩莎的聖徒》主要觀察的是臺灣漢人基督徒的教會生活,而且特別探討臺灣人的宗教心理,以及他們如何接受、理解或拒絕基督教信息。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對這本書的介紹也特別指出這一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 海外史料看臺灣)
梅監霧甚至提出一個很值得注意的宣教原則:宣教師帶給臺灣人的,應該是信仰內涵,而不是西方文化形式。
相關研究整理梅監霧的思想時,特別指出他認為臺灣教會應當與初代教會比較,而不是簡單模仿已經發展近兩千年的歐洲基督教形式。(臺北科技大學資訊與通訊研究所)
這其實和我們前面對甘為霖的分析可以接起來:福音 ≠ 西方文化。
這是兩人非常重要的共同點。
二、兩人都非常重視「進入臺灣人的世界」
甘為霖透過:
- 學習臺灣語言
- 編纂字典
- 編寫白話字材料
- 研究臺灣宗教與社會
- 整理荷蘭時期基督教史料
來進入臺灣。
梅監霧則更加直接地進入臺灣人的日常生活。
研究資料指出,他在中部宣教時,詳細記錄當地人的:
- 日常生活
- 農業與農忙
- 習俗
- 宗教心理
- 社會生活
甚至曾繪製宣教地圖。(臺北科技大學資訊與通訊研究所)
所以兩人的方法雖然不同,但背後有一個共同原則:宣教士不能只站在教會裡等人來;必須走進人的生活世界。
三、最大的差異:甘為霖「文化翻譯」,梅監霧「福音宣講」
如果要用兩個詞概括:
甘為霖:
translation/翻譯
梅監霧:
evangelism/佈道
這並不是說甘為霖不佈道,也不是說梅監霧不重視文化。
而是兩人的宣教重心不同。
鄭仰恩教授對梅監霧的研究特別指出,梅監霧的宣教理念是以**「佈道」為優先**,這與當時比較強調醫療、教育、社會服務的宣教模式有所不同。(新使者雜誌)
因此,如果說甘為霖問:「怎樣使福音在臺灣文化中可以被理解?」
梅監霧比較像是在問:「怎樣讓臺灣人真正聽見福音、相信基督並成為教會?」
這是兩人很重要的差別。
四、甘為霖:建立「福音的文化基礎」
甘為霖的工作有一個很強的「基礎建設」性格。
例如:
語言
他編纂《廈門音新字典》,把臺灣/閩南語的語言世界記錄下來。
教育
他參與傳道人訓練,也創辦訓瞽堂,投入盲人教育。
歷史
他整理荷蘭時代的宣教史料,1903年出版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教會記憶
他試圖證明基督教與臺灣並不是完全陌生的東西,而在十七世紀已經有過重要相遇。
所以甘為霖的宣教可以說具有:「建立福音文化基礎」的特色。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也把甘為霖描述為重要的歷史資料整理者;他的《荷蘭統治下的福爾摩沙》大量整理荷蘭時期材料。(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 海外史料看臺灣)
五、梅監霧:建立「活的本地教會」
梅監霧則不太一樣。
他來到中部之後,與蘭大衛合作,從彰化向周圍地區拓展。
資料顯示,他的宣教足跡遍及中臺灣,並協助建立約十七間教會。(新使者雜誌)
他非常重視直接佈道。
最有名的,就是他在街頭用臺語喊:「上帝的兒子不見了!」
這種方式很有梅監霧的特色:不是先建立一套完整的文化機構,而是直接走到人的生活場域宣講福音。(台灣教會公報新聞網)
因此,如果甘為霖比較像:建立福音的語言、文字、歷史與教育基礎
梅監霧則比較像:把福音帶到街頭、農村、貧窮者與普通人的生活中。
六、兩人對「貧窮」的理解也有明顯差異
這是梅監霧非常有特色的地方。梅監霧以極度簡樸的生活聞名。
他刻意穿著簡單衣服、吃便宜的食物、搭第三等火車,甚至把家人寄來的西裝退回去;目的不是單純個人苦行,而是希望自己與臺灣貧苦人民生活在一起。(台灣教會公報新聞網)
因此他被稱為:「英國乞丐」
甚至:「臺灣的保羅」。
這裡可以看到一個非常強的道成肉身式宣教想像:如果我要向窮人傳福音,我不能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生活方式站在他們面前。
這一點讓梅監霧與後來的「公共神學」、「弱勢者神學」甚至某些解放神學問題產生對話空間。
但要注意:**不能因此直接把梅監霧稱為解放神學家。**那會是時代錯置。
比較好的說法是:他的宣教實踐呈現出一種「與窮人同在」的倫理,這可以成為今日公共神學反思的資源。
七、甘為霖則把「弱勢者」帶入教育與教會
甘為霖也不是只做文字工作。
1891年他在臺南創辦訓瞽堂,成為臺灣盲人教育的重要先驅。
因此兩人的共同點其實是:福音不能只停留在講台。
但路徑不同:
甘為霖:福音 → 教育 → 弱勢者 → 教會與社會
梅監霧:福音 → 親近貧窮者 → 直接佈道 → 本地信徒 → 教會
所以兩人都具有整全性,只是「整全」的表現不同。
八、兩人的教會論尤其值得比較
這可能是最值得神學研究的地方。
甘為霖比較重「培育」
他的工作集中在:
- 聖經
- 語言
- 教理
- 教育
- 傳道人訓練
- 本地教會
因此可以說:甘為霖比較重視「怎樣建立一個能夠承載福音的教會」。
梅監霧比較重「本地信徒」
鄭仰恩指出,梅監霧特別關注本地漢人信徒,這是他的宣教思想相當突出的特色。(新使者雜誌)
他不是只把臺灣人看成「需要被教育的對象」,而是仔細觀察:
他們怎麼理解福音?
為什麼接受?
為什麼拒絕?
他們怎麼過基督徒生活?
所以《福爾摩莎的聖徒》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把研究焦點從:「宣教師做了什麼」移到「臺灣信徒如何成為基督徒」。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
九、這使梅監霧有一個很特殊的「本土化」方向
這裡我會特別強調。梅監霧不是簡單地說:「臺灣人應該接受西方基督教。」
反而努力思考:臺灣人怎樣可以成為真正的基督徒,而不必變成歐洲人?
這就是為什麼他會特別關注:
- 臺灣人的宗教心理
- 臺灣人的生活
- 臺灣人的語言
- 臺灣人的習俗
- 臺灣人的教會生活
而他的白話字作品也嘗試用流利臺語,把基督教思想轉化成臺灣人可以理解的形式。(臺北科技大學資訊與通訊研究所)這一點和甘為霖其實非常接近。
十、所以兩人的差異可以濃縮成這張表
|
面向 |
甘為霖 |
梅監霧 |
|
宣教核心 |
福音的翻譯與建立 |
福音的宣講與實踐 |
|
主要重心 |
語言、教育、教理、歷史 |
佈道、本地信徒、貧窮者 |
|
文化工作 |
字典、史料、語言 |
觀察生活、宗教心理、臺語著作 |
|
教會工作 |
培育教會的基礎 |
拓展本地教會 |
|
對信徒的關注 |
教導與培育 |
如何實際成為基督徒 |
|
弱勢者 |
盲人教育 |
與貧窮者生活、醫療傳道 |
|
宣教風格 |
學者型、教師型 |
佈道型、牧者型 |
|
福音觀 |
聖道、教理、文化翻譯 |
悔改、信仰、生活見證 |
|
本土化 |
語言與文化翻譯 |
本地信徒與生活實踐 |
|
歷史意識 |
非常強 |
強調初代教會與臺灣教會的平行比較 |
|
社會倫理 |
教育與弱勢者服務 |
貧窮者認同、簡樸生活 |
|
核心問題 |
「福音如何在臺灣被理解?」 |
「臺灣人如何真正成為基督徒?」 |
十一、但是兩人有一個更深的共同點
這可能是最值得你在論文裡使用的觀察:兩人都試圖把「福音」與「西方文化」分開。這是非常重要的。
梅監霧甚至明確主張:宣教師應該帶給臺灣信徒的是信仰內容,而不是西方文化形式。(臺北科技大學資訊與通訊研究所)
甘為霖雖然沒有完全用相同方式表達,但他的語言工作也實際呈現同樣方向:福音必須用臺灣人的語言說出來。
所以兩人其實都在處理同一個神學問題:「基督教如何成為臺灣的基督教,而不是臺灣人的西方化?」
這是十九世紀末臺灣宣教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十二、可是兩人仍然沒有完全逃離帝國與西方文明框架
這一點不能浪漫化。
他們都屬於十九世紀西方宣教運動,因此仍然可能使用「異教/基督教」、「文明/落後」等當時流行的分類。
這也是我們前面談甘為霖時的重要提醒:宣教士可能同時在反對西方文化移植,又在不知不覺中攜帶西方文明觀。
所以研究梅監霧也應該問:他說「臺灣人可以成為真正的基督徒」時,他心中的「真正基督徒」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問題。
十三、若從改革宗神學來比較,我會這樣定位
甘為霖:「聖道—教理—語言—教會」
比較突出改革宗的:
- 聖經中心
- 教導
- 教理
- 教會建造
- 語言翻譯
因此可以稱為:「聖道與文化翻譯型」宣教。
梅監霧:
「福音—悔改—信徒—生活—教會」
比較突出:
- 直接宣講
- 個人信仰
- 本地信徒
- 貧窮者
- 生活見證
- 教會拓展
因此可以稱為:「福音宣講與門徒生活型」宣教。
這兩種其實不是互相排斥,而是互補。
十四、我認為最好的神學總結是
可以把兩人的宣教神學寫成:
甘為霖努力回答「福音如何在臺灣文化中被理解與傳承」;梅監霧則努力回答「臺灣人如何真正成為基督的門徒」。前者著重語言、聖道、教育、歷史與文化翻譯,後者著重佈道、本地信徒、貧窮者與教會生活。兩人共同反對將福音簡化為西方文化的移植,卻又同樣處在十九世紀西方宣教與文明論述的歷史張力之中。
而這裡其實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如果甘為霖代表「福音的文化翻譯」,梅監霧代表「福音的本地化實踐」,那麼巴克禮就可能代表「福音的文字化與公共傳播」。
把甘為霖、梅監霧、巴克禮三個人放在一起,會非常適合建立一個「英國長老教會在臺灣的宣教神學比較模型」:甘為霖=文化/歷史、梅監霧=佈道/本地信徒、巴克禮=聖經/文字/教會制度。這會比單純的人物生平比較更有神學研究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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