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的宣教史敘事中,甘為霖(Rev. William Campbell,
1841–1921)常被歸類為「偉大的西方開拓者」——與馬偕(George Leslie Mackay)、巴克禮(Thomas Barclay)並列為19世紀末長老教會在台宣教的巨擘。然而,置於當代後殖民語境、歷史學與文化研究的視野下,「重新閱讀」甘為霖與臺灣宣教史,不僅是重溫他的生平功績,更是一場關於知識生產、政權交替、族群主體性與信仰在地化的批判性重構。
這種「重新閱讀」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1. 從「神學傳播者」到「知識生產者與檔案建構者」
傳統敘事側重甘為霖建立教會、設訓盲院等傳教實踐;現代重新閱讀則強調他作為台灣知識生產者的關鍵角色。
- 《荷蘭時代台灣教會史》的文本政治: 甘為霖翻譯並編輯荷蘭時代文獻(Formosa under the
Dutch),一方面為台灣留下了極其珍貴的早期歷史史料,但另一方面,這亦帶有19世紀西方基督徒對「帝國與宣教」關係的建構——將荷蘭時代視為基督教在台的「黃金前史」,為19世紀英國長老教會的「重返」提供歷史正當性。
- 《甘字典》與語言標準化: 他編纂《廈門音新字典》,絕非單純的工具書製作,而是一場對在地母語進行「文字化、標準化與系統化」的知識工程,打破了傳統漢文士大夫階層對知識與書寫的壟斷。
2. 邊緣族群主體性的再發現:西拉雅與視障者
舊有宣教史常以宣教師為第一主體,將在地人簡化為「被救贖的對象」。重新閱讀甘為霖,促使歷史學家重新發掘那些長期處於邊緣的在地主體。
- 西拉雅(平埔族)的歷史記憶: 甘為霖在平埔族部落(如新港、木柵等地)的宣教與探訪,記錄了當時族群轉向基督教(「拜上帝」)的過程。現代研究不再只看甘為霖給予了什麼,而是探討西拉雅人在面臨漢人文化與土地壓迫的夾縫中,如何主動選擇引進基督教作為維護族群凝聚力與尋求庇護的策略。
- 身心障礙者的權利先驅: 1891年創立的「訓盲院」(台灣盲人教育之始),在現代身障史視野下,不僅是基督教慈善的展現,更是台灣社會對身心障礙者從「家庭負擔/詛咒」轉向「具備獨立生產力與尊嚴之個體」的倫理轉向。
3. 帝國夾縫中的靈活生存策略(清領→日治)
甘為霖在台宣教近半個世紀(1871–1917),完整跨越了1895年乙未割台的政權交替。重新閱讀這段歷史,能讓我們看到宣教師在面對帝國主義與殖民政權時的複雜處境。
- 脫離「西方帝國主義鷹犬」的二元對立: 過往極左或強烈民族主義觀點常將宣教師等同於西方列強侵略的幫凶;但事實上,甘為霖等宣教師與英國領事館、清國官府乃至日本總督府之間,存在著既合作又緊張的動態關係。
- 與日本殖民政權的博弈: 1895年日軍進逼台南時,甘為霖與巴克禮等人代表地方士紳出城與日軍和平交涉(避免了台南城遭血洗的危機)。在日治初期,他利用西方宣教師的特殊身份,既適應新政權的法律秩序,又在皇民化與日語政策推行前,堅守白話字與教會的自主空間。
4. 從「西方中心」到「雙向轉化」的宣教神學反思
重新閱讀甘為霖,最終指向對「福音與文化」關係的深化思考。
- 非單向的文化輸出: 宣教不是西方基督教文化對台灣的單向灌輸,而是一場雙向的文化交融與轉化。甘為霖在嘗試用台語講道、用白話字寫作、研究台灣歷史與民俗的過程中,他自身的思想與西方長老教會的傳統,也同時被台灣這塊土地與在地人民所重塑。
- 台灣長老教會主體性的奠基: 甘為霖留下的白話字工具與本土傳道人培育機制,最終促成了教會的「自立、自養、自傳」,讓基督教在台灣不再是「洋教」,而是根植於本土土壤的在地信仰。
重新閱讀甘為霖,不是為了將他神化,也不是為了去聖化,而是將他放在19至20世紀交替的全球化、殖民主義與台灣在地轉型的交會點上。透過這樣的閱讀,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西方宣教師,而是一段西方福音與台灣在地生命深刻交織、互相塑造的複雜歷程。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