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為霖對臺灣漢族社會採取的是一種「選擇性的文化批判」:他並不否定漢人文化本身,而是以改革宗基督教的敬拜論、偶像批判與倫理觀念,批判他所認為與福音衝突的宗教實踐;同時,他對漢人社會的語言、教育、人格、地方生活與信徒,卻有相當細緻甚至欣賞的一面。
這個區分很重要,因為《素描福爾摩沙》正好讓我們看到這種**「文化欣賞與宗教批判並存」**的張力。
一、甘為霖批判的核心不是「漢人」,而是「宗教世界」
從《素描福爾摩沙》的材料來看,他對漢人社會的觀察相當複雜。
他會描述:
- 臺灣人的禮貌與人情;
- 士紳與讀書人的社會地位;
- 地方商業生活;
- 語言與文字;
- 漢人信徒的品格;
- 地方社會的組織;
- 佛教、道教及民間信仰。
因此,不能說他把「漢族文化」整體視為負面。
例如他特別重視本地語言,甚至花費極大力氣學習閩南語、編纂字典。這本身就說明,他認為漢人社會值得理解,而不是單純摧毀或取代。
《素描福爾摩沙》原本就是他寫給蘇格蘭教會讀者的臺灣觀察,內容涉及社會、輿論、傳聞、人口、經濟、教育與地方生活,而不只是宗教。國家文化記憶庫也將其描述為具有廣泛社會觀察與歷史感的作品。(國家文化記憶庫)
二、第一個主要批判:偶像崇拜
如果從改革宗神學來看,甘為霖對漢人宗教最核心的批判,應該是:人究竟敬拜誰?這比單純批判「迷信」更加神學性。
在他的基督教框架裡,佛像、神像、廟宇、祭祀等問題,不只是「落後習俗」,而涉及敬拜對象錯誤。所以他的基本邏輯不是:西方宗教比較文明。而是:人應當敬拜創造主,而不是受造之物。這裡其實很接近改革宗傳統的偶像批判。
因此,我們不能把甘為霖對臺灣民間宗教的批判直接解釋為十九世紀西方人對「東方迷信」的偏見;它確實有一個改革宗神學內在邏輯。但問題是:這個神學批判又和十九世紀的「文明/野蠻」語言混在一起。這就是第二層問題。
三、第二個批判:宗教儀式被他視為不能帶來真正生命更新
甘為霖並不認為:拜拜 → 燒香 → 求福 → 還願就等於真正的宗教生命。
在他的福音理解中,真正的信仰必須包括:悔改 → 信靠基督 → 生命更新 → 教會生活 → 基督徒倫理。
因此,他會把「民間宗教的儀式性」與「基督徒的生命轉變」區分開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很重視一個人是否具有可信的信仰告白,而不是只要願意「入教」就施洗。
一份當代對《素描福爾摩沙》的研究性介紹,也注意到甘為霖對受洗者的要求相當嚴格,會觀察其信仰告白是否與生活相符。(China Institute)
因此他的宗教批判其實有兩個方向:批判偶像敬拜,也批判沒有生命實踐的宗教。
四、第三個批判:宗教與社會權力結合
這一點更值得我們注意。
甘為霖觀察臺灣漢人宗教時,並沒有把「宗教」理解成純粹私人信仰。廟宇、士紳、地方社會、政治權力、教育與民間組織往往互相連結。
所以,他所面對的不是單純的:「某個人拜一尊神。」而是一整套宗教—社會秩序。這就使他的宣教具有某種社會批判性:福音不是增加一個新的神明,而是要求人重新安排整個敬拜秩序。這其實與改革宗的「基督的主權」非常吻合。
五、但甘為霖並沒有否定漢人文化的一切
這點一定要強調。例如,他對漢人信徒的描述往往相當正面。他甚至特別強調本地傳道人比外來宣教師更能理解自己的人民。
有一則《素描福爾摩沙》的材料描述一位華人傳道人,指出他熟悉當地人的信仰、風俗與需要,能夠適切地向自己的同胞傳講福音;這說明甘為霖逐漸意識到,本地人對自己的文化具有宣教師無法取代的理解。(China Institute)
所以他的思路並不是:「漢人文化全部錯誤。」
而是漢人本身、漢人語言與漢人社會具有價值;但其中的宗教敬拜與某些倫理實踐需要接受福音的批判。
這正是我們前面所說的:文化翻譯 ≠ 文化全盤接受。
六、他對「讀書人/士紳」的態度尤其矛盾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
甘為霖一方面尊重漢人的教育與文字傳統,另一方面又會批判傳統士紳階層對基督教的抗拒。
《素描福爾摩沙》的早期觀察中,他就提到臺灣士人與知識階層對外國人的敵意;同時也描述普通百姓的「極端禮貌」。(China Institute)
因此他的分類並不是簡單:漢人=不好。
而更像民眾可以接近福音;既有宗教與知識權威則可能成為福音的阻力。這種觀察後來會影響他對宣教策略的理解。
七、原住民族與漢族的比較也值得警惕
這裡就進入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甘為霖有時會覺得某些原住民族群對基督教比較開放,而漢人社會受到既有宗教、社會結構與文化傳統的限制。
相關研究指出,《素描福爾摩沙》中甘為霖對原住民的書寫具有很強的民族誌觀察性,但同時也使用了十九世紀的「野蠻/文明」與基督教救贖框架。(toaj.stpi.niar.org.tw)
這意味著:甘為霖的「漢人宗教批判」不能完全脫離十九世紀的文明論述來理解。
也就是說,他的批判有兩個來源:
神學來源
改革宗的:
- 偶像批判
- 唯獨上帝受敬拜
- 悔改
- 聖潔生活
- 基督主權
時代來源
十九世紀的:
- 文明/野蠻二分
- 西方進步觀
- 帝國知識分類
- 基督教文明化想像
兩者在他的文字裡可能交疊。
這正是學術研究不能簡單「替他辯護」的地方。
八、所以要區分「宗教批判」與「文化優越感」
我認為這是研究甘為霖時最重要的神學方法。
不能說:甘為霖批判漢人宗教,所以他就是文化帝國主義者。
因為他的批判確實有改革宗內在神學理由。
但也不能反過來說:他的批判都是神學,所以沒有文化偏見。也不成立。
更好的分析是:
|
層次 |
甘為霖的立場 |
|
漢人語言 |
高度重視 |
|
漢人社會 |
細緻觀察 |
|
漢人信徒 |
往往高度肯定 |
|
漢人教育傳統 |
有一定尊重 |
|
民間宗教 |
強烈批判 |
|
偶像敬拜 |
神學上否定 |
|
士紳反基督教 |
批判 |
|
某些社會習俗 |
以基督教倫理衡量 |
|
「文明」問題 |
容易與西方文明觀交疊 |
所以他的態度可以稱為:「神學批判中的文化尊重」與「文化尊重中的神學排他性」同時存在。
九、這裡可以與加爾文形成非常好的對話
如果從改革宗傳統來看,甘為霖對漢人宗教的批判不是毫無根據。
加爾文的偶像批判本來就非常強調:人會把受造之物變成神。
所以甘為霖看見臺灣民間宗教時,很自然會問:人是否把神明具體化?人是否試圖操控神明來得到現世利益?宗教是否成為交換?敬拜是否真正指向上帝?這些都是改革宗可以理解的問題。
可是到了十九世紀臺灣,還多了一個問題:傳教士是否把「基督教=真宗教」進一步變成「西方文化=真文化」?這就是我們需要對甘為霖進行第二次批判的地方。
十、因此,我會把甘為霖的批判分成三層
第一層:神學批判——合理且具有內在一致性
他批判:偶像崇拜、祭祀、宗教功利主義、缺乏悔改的宗教生活。這些可以從改革宗敬拜論理解。
第二層:文化批判——有力但必須保持歷史距離
他有時把:宗教習俗 → 社會落後 → 文明問題連在一起。這時就需要注意十九世紀文明論述的影響。
第三層:後殖民批判——今天必須重新檢驗
我們要問:他所說的「異教」究竟有多少是神學描述?又有多少是西方人對臺灣宗教的分類?他是否充分理解漢人宗教的內在世界?他所批判的是「民間信仰本身」,還是「他所理解的民間信仰」?這些問題不能直接從他的結論回答,而需要回到原文逐段分析。
十一、這也使《素描福爾摩沙》成為非常重要的一手材料
國家文化記憶庫指出,《素描福爾摩沙》約由五十則長短不一的筆記組成,內容跨越宣教、社會現象、輿論、澎湖、地方經濟教育以及歷史事件。(國家文化記憶庫)
因此,若我們要真正研究「甘為霖對漢族文化與宗教的批判」,不能只引用二手研究的概括。
最好直接建立一個原文分析表:
|
甘為霖描述 |
他批判什麼? |
神學理由 |
文化分類 |
帝國/文明因素 |
|
廟宇 |
偶像敬拜 |
上帝獨一性 |
異教 |
可能有 |
|
祭祀 |
宗教功利 |
真正敬拜 |
迷信 |
可能有 |
|
士紳 |
抗拒福音 |
福音真理 |
傳統權威 |
可能有 |
|
普通百姓 |
社會生活 |
福音對象 |
漢人社會 |
較少 |
|
漢人信徒 |
肯定 |
重生/門徒 |
本土教會 |
超越帝國 |
這樣才可以真正做出「甘為霖神學」而不是「我們對甘為霖的印象」。
最後的判斷
我會把這一部分的核心論點濃縮成:甘為霖對臺灣漢族文化的態度並非全面否定,而是一種以改革宗福音為規範的選擇性批判。他高度重視漢人的語言、教育、社會關係及本地信徒,甚至認為本地傳道人具有外來宣教師所無法取代的文化能力;但他對漢人傳統宗教,尤其偶像崇拜、祭祀與宗教功利性,則採取根本性的神學批判。這種批判具有改革宗敬拜論與偶像論的內在一致性,卻又不可避免地與十九世紀「文明/野蠻」及帝國宣教的話語交織。因此,甘為霖既不能被簡化成單純的「西方文化帝國主義者」,也不能被浪漫化成完全尊重臺灣文化的現代多元主義者。他真正有研究價值之處,正是在於改革宗福音的普世性、文化翻譯與十九世紀帝國文明觀三者之間的張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現有研究直接以《素描福爾摩沙》分析甘為霖與馬偕的「野蠻人」書寫,指出兩人的民族誌觀察雖然細緻,卻同時混合了福音救贖與帝國/文明論述。這可以作為我們批判性閱讀甘為霖的主要學術入口。(toaj.stpi.niar.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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