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甘為霖的宣教神學:福音、帝國、文化與臺灣社會

  

當一位十九世紀英國長老宗宣教師把福音帶入臺灣時,他所宣講的「福音」究竟如何與他所攜帶的改革宗神學、西方文明觀、帝國秩序,以及臺灣既有的語言、宗教、社會與族群結構交織?而臺灣又如何反過來塑造他的宣教實踐?

這樣研究,甘為霖就不只是「偉大的宣教師」,而成為一個可以觀察福音與權力如何彼此糾纏的歷史人物。

一、研究的核心命題

甘為霖的宣教神學是一種「改革宗福音的文化翻譯與社會轉化」,但這種轉化始終處於十九世紀帝國主義與文明論述的張力之中。

換句話說,他的宣教具有四個同時存在的面向:

福音要求人歸向基督、離棄偶像、建立教會

文化福音必須進入臺灣人的語言、教育、文字與生活

社會福音不只是個人得救,也形成教育、慈善、醫療、教會與新的社會關係

帝國但這一切又發生在十九世紀西方帝國秩序與殖民知識體系之中

因此不能把四者拆開。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福音如何透過文化進入社會,而文化與社會又如何受到帝國權力的塑形?

二、第一個核心:甘為霖所理解的「福音」是什麼?

這是整個研究的起點。

不能先假定「福音=傳講耶穌」。

我們需要從甘為霖自己的著作與書信追問:

1. 福音是否主要是個人悔改?

包括:

  • 悔改
  • 信耶穌
  • 得救
  • 拒絕偶像
  • 基督徒生活

2. 還是福音也是「建立教會」?

如果是後者,那麼宣教的目標就不只是「信主的人增加」,而是:形成一個可以自行敬拜、教導、治理、傳道的本地教會。

這與改革宗傳統很有關係。

你提供的加爾文材料特別把教會理解為信徒之母,也是教育與社會性的機構,而不是純粹私人宗教團體。

因此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研究假設:甘為霖的宣教神學可能不是「決志導向」而已,而是「教會形成導向」。

三、第二個核心:福音與「文化」的關係

這是我認為整個研究最精彩的一條線。

甘為霖一方面非常深入臺灣文化。

他研究:

  • 臺灣語言
  • 西拉雅語
  • 荷蘭時代宣教
  • 臺灣歷史
  • 原住民族
  • 民間宗教
  • 地方社會
  • 教育

他的《福爾摩沙島宣教成功之紀錄》1889年版本,除了自己的宣教經歷,也大量整理十七世紀荷蘭改革宗宣教資料;其中甚至收錄不同臺灣語言的主禱文及語言資料。(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管理系統)

這表示他並沒有認為:「要成為基督徒,就必須先成為西方人。」

至少在語言層面,他很清楚福音必須被翻譯。

所以第一個方向是:福音文化翻譯

但是另一個方向也存在:福音文化批判

他對臺灣宗教與原住民文化的描述,往往以基督教真理與十九世紀文明觀來判斷。這正是學術研究最需要保持張力的地方。

四、第三個核心:帝國

這一部分不能迴避。

因為甘為霖的時代是:

英國帝國擴張
+全球宣教運動
+西方民族誌
+社會進化論
+殖民知識生產

共同發展的時代。

學術研究已指出,十九世紀傳教士的民族誌書寫並非真正「中立的觀察」。甘為霖與馬偕對臺灣原住民族的描述,一方面具有相當深入的田野觀察,另一方面卻也使用「野蠻/文明」的框架,並把基督教與帝國力量共同放進「救贖」原住民的論述之中。(臺灣學術期刊開放取用平台)

這裡必須非常小心。

我們不能直接說:甘為霖=帝國主義代理人。

這太簡單。

但也不能說:甘為霖的宣教與帝國完全無關。

這同樣不成立。

更精確的問題是:甘為霖如何區分「基督的國度」與「英國文明」?他在什麼地方混淆兩者?又在什麼地方對帝國權力保持距離?

這才是成熟的歷史神學問題。

五、第四個核心:他的「帝國」觀其實可以從荷蘭時代研究切入

這裡有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矛盾。

甘為霖花大量心力研究荷蘭統治時期的福爾摩沙

1903年的 Formosa under the Dutch,主要整理 ValentijnCandidiusGrothe 等人的材料,並附上自己的註釋與書目。臺灣歷史博物館甚至指出,Davidson認為甘為霖對臺灣早期歷史的研究「相當廣博」,是當時的重要權威。(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管理系統)

問題來了:

他為什麼如此重視荷蘭時代?

我認為至少有三個可能性:

第一,歷史連續性

他要證明:十九世紀的宣教並不是從零開始。

第二,改革宗宣教的歷史記憶

荷蘭人在臺灣的宣教本身就是改革宗歷史的一部分。

因此甘為霖可能把自己理解為:十七世紀改革宗宣教使命的繼承者。

第三,帝國與宣教的複雜關係

荷蘭東印度公司本身就是殖民力量。

因此甘為霖研究荷蘭宣教史時,實際上也碰到了:基督教宣教與殖民權力究竟可以如何區分?

這個問題可能正是研究甘為霖最有潛力的地方之一。

六、第五個核心:甘為霖不是只「傳福音」,而是在形成一種新的社會

這一點非常重要。

例如:

訓瞽堂

1891年他在臺南創辦訓瞽堂,成為臺灣近代盲人教育的重要先驅。後來日本統治時期的盲人教育也與這項工作形成歷史上的連續性。(全國生產者協會)

這讓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宣教」。

宣教不只是:「告訴人耶穌愛你。」

而是:福音在社會中產生新的關係。

盲人不再只是被視為需要救濟的人,而是可以:

  • 接受教育
  • 閱讀
  • 工作
  • 成為有尊嚴的社會成員

這裡已經涉及非常重要的公共神學問題:福音如何重新定義人的尊嚴?

七、所以可以把甘為霖的宣教畫成一個四邊形

我會建議你未來寫文章時使用這個架構:

                 福音

                  │

                  │

                  ▼

文化 ←──────── 宣教 ────────→ 社會

                  │

                  │

                  ▼

                 帝國

但真正的研究不是研究四個獨立主題。

而是研究四者的張力

福音 帝國

基督的國度是否等於西方文明?

福音 文化

福音進入文化,是翻譯還是改造?

福音 社會

信主是否意味著新的社會關係?

文化 帝國

誰有權力定義什麼叫「文明」?

宣教 帝國

宣教師是在帝國秩序中工作,還是在某些地方挑戰帝國秩序?

這五個問題,會比單純「甘為霖的貢獻」更有學術深度。


八、尤其建議加入「權力」這個概念

這可以讓研究從教會史進入真正的神學與公共神學。

因為甘為霖在臺灣所面對的不是抽象的「文化」。

而是具體的人:

  • 漢人社會
  • 地方士紳
  • 民間宗教
  • 原住民族
  • 清政府
  • 英國領事/外國勢力
  • 日本殖民政府
  • 本地信徒
  • 本地傳道人
  • 貧窮者
  • 盲人

因此我們可以問:

甘為霖的福音究竟站在誰的旁邊?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九、尤其要研究「本地人」是不是宣教的主體

這會是整個研究的一個關鍵測試。

如果甘為霖的神學是:

「英國宣教師教導臺灣人。」

那麼這是一種單向宣教。

但如果他的目標是:

臺灣人自己成為傳道人、教會領袖、聖經閱讀者與福音傳播者。

那麼整個神學就不一樣了。

這也可以和改革宗教會論連接。

真正成熟的宣教,不是永久讓本地教會依賴外國宣教師,而是:

福音最終必須在本地教會中取得自己的聲音。

因此,我會把「本地傳道人」列為研究甘為霖神學的核心指標

十、這裡可以與加爾文、YoderTaylor形成三重對話

你目前提供的資料非常適合做這件事。

加爾文:教會與社會

你提供的加爾文材料把教會理解為教育與社會性的機構,並認為基督的統治涉及整個社會。

因此可以問:甘為霖的教育、慈善、文字工作,是不是改革宗教會論在臺灣的實踐?

② Yoder:耶穌與權力

這裡要非常小心,不要把Yoder硬套在甘為霖身上。

應該反過來問:甘為霖所宣講的基督國度,有沒有能力批判帝國?

如果沒有,那麼「基督國度」是否實際上被西方文明取代?

這是很尖銳的問題。

③ Charles Taylor:世俗化

你提供的 A Secular Age 很適合用來理解另一個面向。

Taylor對改革宗世界觀的分析指出,改革宗傳統強調上帝在普通生活、工作、婚姻與社會中的作用,同時對「魔法世界」進行去魅。

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為什麼宣教士會如此重視:

  • 教育
  • 閱讀
  • 衛生
  • 工作
  • 語言
  • 社會秩序
  • 理性知識

因為這不只是「西化」。

它也可能是某種改革宗的:「整個生活都在上帝面前」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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