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甘為霖與臺灣宣教史的重新閱讀

  

在傳統的宣教史敘事中,甘為霖(Rev. William Campbell, 1841–1921)常被歸類為「偉大的西方開拓者」——與馬偕(George Leslie Mackay)、巴克禮(Thomas Barclay)並列為19世紀末長老教會在台宣教的巨擘。然而,置於當代後殖民語境、歷史學與文化研究的視野下,「重新閱讀」甘為霖與臺灣宣教史,不僅是重溫他的生平功績,更是一場關於知識生產、政權交替、族群主體性與信仰在地化的批判性重構。

這種「重新閱讀」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1. 從「神學傳播者」到「知識生產者與檔案建構者」

傳統敘事側重甘為霖建立教會、設訓盲院等傳教實踐;現代重新閱讀則強調他作為台灣知識生產者的關鍵角色。

  • 《荷蘭時代台灣教會史》的文本政治: 甘為霖翻譯並編輯荷蘭時代文獻(Formosa under the Dutch),一方面為台灣留下了極其珍貴的早期歷史史料,但另一方面,這亦帶有19世紀西方基督徒對「帝國與宣教」關係的建構——將荷蘭時代視為基督教在台的「黃金前史」,為19世紀英國長老教會的「重返」提供歷史正當性。
  • 《甘字典》與語言標準化: 他編纂《廈門音新字典》,絕非單純的工具書製作,而是一場對在地母語進行「文字化、標準化與系統化」的知識工程,打破了傳統漢文士大夫階層對知識與書寫的壟斷。

2. 邊緣族群主體性的再發現:西拉雅與視障者

舊有宣教史常以宣教師為第一主體,將在地人簡化為「被救贖的對象」。重新閱讀甘為霖,促使歷史學家重新發掘那些長期處於邊緣的在地主體。

  • 西拉雅(平埔族)的歷史記憶: 甘為霖在平埔族部落(如新港、木柵等地)的宣教與探訪,記錄了當時族群轉向基督教(「拜上帝」)的過程。現代研究不再只看甘為霖給予了什麼,而是探討西拉雅人在面臨漢人文化與土地壓迫的夾縫中,如何主動選擇引進基督教作為維護族群凝聚力與尋求庇護的策略。
  • 身心障礙者的權利先驅: 1891年創立的「訓盲院」(台灣盲人教育之始),在現代身障史視野下,不僅是基督教慈善的展現,更是台灣社會對身心障礙者從「家庭負擔/詛咒」轉向「具備獨立生產力與尊嚴之個體」的倫理轉向。

3. 帝國夾縫中的靈活生存策略(清領→日治)

甘為霖在台宣教近半個世紀(1871–1917),完整跨越了1895年乙未割台的政權交替。重新閱讀這段歷史,能讓我們看到宣教師在面對帝國主義與殖民政權時的複雜處境。

  • 脫離「西方帝國主義鷹犬」的二元對立: 過往極左或強烈民族主義觀點常將宣教師等同於西方列強侵略的幫凶;但事實上,甘為霖等宣教師與英國領事館、清國官府乃至日本總督府之間,存在著既合作又緊張的動態關係。
  • 與日本殖民政權的博弈: 1895年日軍進逼台南時,甘為霖與巴克禮等人代表地方士紳出城與日軍和平交涉(避免了台南城遭血洗的危機)。在日治初期,他利用西方宣教師的特殊身份,既適應新政權的法律秩序,又在皇民化與日語政策推行前,堅守白話字與教會的自主空間。

4. 從「西方中心」到「雙向轉化」的宣教神學反思

重新閱讀甘為霖,最終指向對「福音與文化」關係的深化思考。

  • 非單向的文化輸出: 宣教不是西方基督教文化對台灣的單向灌輸,而是一場雙向的文化交融與轉化。甘為霖在嘗試用台語講道、用白話字寫作、研究台灣歷史與民俗的過程中,他自身的思想與西方長老教會的傳統,也同時被台灣這塊土地與在地人民所重塑。
  • 台灣長老教會主體性的奠基: 甘為霖留下的白話字工具與本土傳道人培育機制,最終促成了教會的「自立、自養、自傳」,讓基督教在台灣不再是「洋教」,而是根植於本土土壤的在地信仰。

重新閱讀甘為霖,不是為了將他神化,也不是為了去聖化,而是將他放在19至20世紀交替的全球化、殖民主義與台灣在地轉型的交會點上。透過這樣的閱讀,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西方宣教師,而是一段西方福音與台灣在地生命深刻交織、互相塑造的複雜歷程。

 

甘為霖的宣教神學:福音、帝國、文化與臺灣社會

  

當一位十九世紀英國長老宗宣教師把福音帶入臺灣時,他所宣講的「福音」究竟如何與他所攜帶的改革宗神學、西方文明觀、帝國秩序,以及臺灣既有的語言、宗教、社會與族群結構交織?而臺灣又如何反過來塑造他的宣教實踐?

這樣研究,甘為霖就不只是「偉大的宣教師」,而成為一個可以觀察福音與權力如何彼此糾纏的歷史人物。

一、研究的核心命題

甘為霖的宣教神學是一種「改革宗福音的文化翻譯與社會轉化」,但這種轉化始終處於十九世紀帝國主義與文明論述的張力之中。

換句話說,他的宣教具有四個同時存在的面向:

福音→ 要求人歸向基督、離棄偶像、建立教會

文化→ 福音必須進入臺灣人的語言、教育、文字與生活

社會→ 福音不只是個人得救,也形成教育、慈善、醫療、教會與新的社會關係

帝國→ 但這一切又發生在十九世紀西方帝國秩序與殖民知識體系之中

因此不能把四者拆開。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福音如何透過文化進入社會,而文化與社會又如何受到帝國權力的塑形?

二、第一個核心:甘為霖所理解的「福音」是什麼?

這是整個研究的起點。

不能先假定「福音=傳講耶穌」。

我們需要從甘為霖自己的著作與書信追問:

1. 福音是否主要是個人悔改?

包括:

  • 罪
  • 悔改
  • 信耶穌
  • 得救
  • 拒絕偶像
  • 基督徒生活

2. 還是福音也是「建立教會」?

如果是後者,那麼宣教的目標就不只是「信主的人增加」,而是:形成一個可以自行敬拜、教導、治理、傳道的本地教會。

這與改革宗傳統很有關係。

你提供的加爾文材料特別把教會理解為信徒之母,也是教育與社會性的機構,而不是純粹私人宗教團體。

因此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研究假設:甘為霖的宣教神學可能不是「決志導向」而已,而是「教會形成導向」。

三、第二個核心:福音與「文化」的關係

這是我認為整個研究最精彩的一條線。

甘為霖一方面非常深入臺灣文化。

他研究:

  • 臺灣語言
  • 西拉雅語
  • 荷蘭時代宣教
  • 臺灣歷史
  • 原住民族
  • 民間宗教
  • 地方社會
  • 教育

他的《福爾摩沙島宣教成功之紀錄》1889年版本,除了自己的宣教經歷,也大量整理十七世紀荷蘭改革宗宣教資料;其中甚至收錄不同臺灣語言的主禱文及語言資料。(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管理系統)

這表示他並沒有認為:「要成為基督徒,就必須先成為西方人。」

至少在語言層面,他很清楚福音必須被翻譯。

所以第一個方向是:福音 → 文化翻譯

但是另一個方向也存在:福音 → 文化批判

他對臺灣宗教與原住民文化的描述,往往以基督教真理與十九世紀文明觀來判斷。這正是學術研究最需要保持張力的地方。

四、第三個核心:帝國

這一部分不能迴避。

因為甘為霖的時代是:

英國帝國擴張
+全球宣教運動
+西方民族誌
+社會進化論
+殖民知識生產

共同發展的時代。

學術研究已指出,十九世紀傳教士的民族誌書寫並非真正「中立的觀察」。甘為霖與馬偕對臺灣原住民族的描述,一方面具有相當深入的田野觀察,另一方面卻也使用「野蠻/文明」的框架,並把基督教與帝國力量共同放進「救贖」原住民的論述之中。(臺灣學術期刊開放取用平台)

這裡必須非常小心。

我們不能直接說:甘為霖=帝國主義代理人。

這太簡單。

但也不能說:甘為霖的宣教與帝國完全無關。

這同樣不成立。

更精確的問題是:甘為霖如何區分「基督的國度」與「英國文明」?他在什麼地方混淆兩者?又在什麼地方對帝國權力保持距離?

這才是成熟的歷史神學問題。

五、第四個核心:他的「帝國」觀其實可以從荷蘭時代研究切入

這裡有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矛盾。

甘為霖花大量心力研究荷蘭統治時期的福爾摩沙。

1903年的 Formosa under the Dutch,主要整理 Valentijn、Candidius、Grothe 等人的材料,並附上自己的註釋與書目。臺灣歷史博物館甚至指出,Davidson認為甘為霖對臺灣早期歷史的研究「相當廣博」,是當時的重要權威。(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管理系統)

問題來了:

他為什麼如此重視荷蘭時代?

我認為至少有三個可能性:

第一,歷史連續性

他要證明:十九世紀的宣教並不是從零開始。

第二,改革宗宣教的歷史記憶

荷蘭人在臺灣的宣教本身就是改革宗歷史的一部分。

因此甘為霖可能把自己理解為:十七世紀改革宗宣教使命的繼承者。

第三,帝國與宣教的複雜關係

荷蘭東印度公司本身就是殖民力量。

因此甘為霖研究荷蘭宣教史時,實際上也碰到了:基督教宣教與殖民權力究竟可以如何區分?

這個問題可能正是研究甘為霖最有潛力的地方之一。

六、第五個核心:甘為霖不是只「傳福音」,而是在形成一種新的社會

這一點非常重要。

例如:

訓瞽堂

1891年他在臺南創辦訓瞽堂,成為臺灣近代盲人教育的重要先驅。後來日本統治時期的盲人教育也與這項工作形成歷史上的連續性。(全國生產者協會)

這讓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宣教」。

宣教不只是:「告訴人耶穌愛你。」

而是:福音在社會中產生新的關係。

盲人不再只是被視為需要救濟的人,而是可以:

  • 接受教育
  • 閱讀
  • 工作
  • 成為有尊嚴的社會成員

這裡已經涉及非常重要的公共神學問題:福音如何重新定義人的尊嚴?

七、所以可以把甘為霖的宣教畫成一個四邊形

我會建議你未來寫文章時使用這個架構:

                 福音

                  │

                  │

                  ▼

文化 ←──────── 宣教 ────────→ 社會

                  │

                  │

                  ▼

                 帝國

但真正的研究不是研究四個獨立主題。

而是研究四者的張力:

福音 ↔ 帝國

基督的國度是否等於西方文明?

福音 ↔ 文化

福音進入文化,是翻譯還是改造?

福音 ↔ 社會

信主是否意味著新的社會關係?

文化 ↔ 帝國

誰有權力定義什麼叫「文明」?

宣教 ↔ 帝國

宣教師是在帝國秩序中工作,還是在某些地方挑戰帝國秩序?

這五個問題,會比單純「甘為霖的貢獻」更有學術深度。


八、尤其建議加入「權力」這個概念

這可以讓研究從教會史進入真正的神學與公共神學。

因為甘為霖在臺灣所面對的不是抽象的「文化」。

而是具體的人:

  • 漢人社會
  • 地方士紳
  • 民間宗教
  • 原住民族
  • 清政府
  • 英國領事/外國勢力
  • 日本殖民政府
  • 本地信徒
  • 本地傳道人
  • 貧窮者
  • 盲人

因此我們可以問:

甘為霖的福音究竟站在誰的旁邊?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九、尤其要研究「本地人」是不是宣教的主體

這會是整個研究的一個關鍵測試。

如果甘為霖的神學是:

「英國宣教師教導臺灣人。」

那麼這是一種單向宣教。

但如果他的目標是:

臺灣人自己成為傳道人、教會領袖、聖經閱讀者與福音傳播者。

那麼整個神學就不一樣了。

這也可以和改革宗教會論連接。

真正成熟的宣教,不是永久讓本地教會依賴外國宣教師,而是:

福音最終必須在本地教會中取得自己的聲音。

因此,我會把「本地傳道人」列為研究甘為霖神學的核心指標。

十、這裡可以與加爾文、Yoder、Taylor形成三重對話

你目前提供的資料非常適合做這件事。

① 加爾文:教會與社會

你提供的加爾文材料把教會理解為教育與社會性的機構,並認為基督的統治涉及整個社會。

因此可以問:甘為霖的教育、慈善、文字工作,是不是改革宗教會論在臺灣的實踐?

② Yoder:耶穌與權力

這裡要非常小心,不要把Yoder硬套在甘為霖身上。

應該反過來問:甘為霖所宣講的基督國度,有沒有能力批判帝國?

如果沒有,那麼「基督國度」是否實際上被西方文明取代?

這是很尖銳的問題。

③ Charles Taylor:世俗化

你提供的 A Secular Age 很適合用來理解另一個面向。

Taylor對改革宗世界觀的分析指出,改革宗傳統強調上帝在普通生活、工作、婚姻與社會中的作用,同時對「魔法世界」進行去魅。

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為什麼宣教士會如此重視:

  • 教育
  • 閱讀
  • 衛生
  • 工作
  • 語言
  • 社會秩序
  • 理性知識

因為這不只是「西化」。

它也可能是某種改革宗的:「整個生活都在上帝面前」的實踐。

 

甘為霖編纂《廈門音新字典》(甘字典)對台灣母語發展與長老教會宣教的影響

  

甘為霖(Rev. William Campbell)於 1913 年出版的《廈門音新字典》(俗稱《甘字典》),是台灣語言史與長老教會宣教史上最具里程碑意義的工具書之一。

這部字典不僅是一本雙語或音義對照工具書,更在地化地連結了「羅馬字(白話字)」與「漢字」,對台灣母語的標準化、大眾識字率的提升,以及教會的自主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一、 對台灣母語(台語/閩南語)發展的歷史影響

1. 促成母語的「文字化」與「標準化」

在《甘字典》問世前,台語(廈門音/閩南語)主要以口語形式流傳,傳統漢語文人雖有使用漢字紀錄台語,但缺乏統一的音韻體系與標準拼法。《甘字典》收錄了約 14,000 個漢字,並以白話字(Pe̍h-ōe-jī)精確標註聲母、韻母與聲調,為台語提供了一個系統化、標準化的書寫規範,使台語躍升為具備嚴謹語文體系的語言。

2. 雙向檢索系統:連結「漢字傳統」與「白話字」

前人如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編纂的《廈門音英大辭典》(1873)主要以羅馬字排列,方便西方宣教師學習口語;但《甘字典》改採「部首劃數」作為主要檢索方式,並在每個漢字旁標註羅馬字拼音與台語解釋。這種設計創造了雙向橋梁:

  • 懂漢字的人:可以透過字典學習羅馬字與精確的台語發音。
  • 懂白話字的人:可以藉此認讀對應的漢字,打破了傳統漢文與民間母語之間的藩籬。

3. 保留並紀錄 20 世紀初的本土語彙

《甘字典》詳盡記錄了 20 世紀初台灣與廈門一帶的母語語意、語音及地名用字,成為今日研究台語音韻演變、歷史詞彙與俗諺極其珍貴的文獻資產。

二、 對台灣長老教會宣教的歷史影響

1. 實現「信徒皆祭司」:推動識字率與聖經普及

在 19 世紀末的台灣,傳統漢文學習門檻極高,廣大底層民眾(尤其是婦女與農民)多為文盲。白話字學習僅需數週即可掌握讀寫,《甘字典》的普及讓信徒能夠自主閱讀台語聖經、聖詩及教會報紙(如《台灣教會公報》)。這種「母語閱讀能力」使信仰得以深植於基層家庭,落實了改革宗強調「信徒直接親近上帝話語」的核心精神。

2. 本土教牧人員與平信徒的培力(Empowerment)

《甘字典》成為長老教會神學校(如台南神學院)與宣教師培訓的必備教材。它不僅幫助新到任的外國宣教師快速掌握在地語言,更重要的是培力了台灣本土的傳道人與長老執事,使他們具備良好的查經與解經能力,加速了台灣教會本土領導權的建立。

3. 跨越日治時期語言壓迫的信仰堡壘

1895 年台灣進入日治時期,隨後日語成為官方語言;到了 1930–1940 年代皇民化運動期間,漢文與母語受到嚴格限制。然而,《甘字典》與白話字系統在長老教會內部持續流傳,成為維持台語母語生命力與教會信仰主體性的關鍵堡壘。

總結

甘為霖編纂《甘字典》的初衷雖是為了福音宣揚,但其成果遠超宗教範疇。它將口耳相傳的台語轉化為結構嚴謹的文字體系,既是台灣本土語言文字化的基石,也是長老教會實現在地深耕與信仰自主的最重要工具。直至今日,《甘字典》仍在台語研究與長老教會中被廣泛修訂與引用,延續著其跨越百年的歷史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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