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為霖的福音與臺灣文化之關係,不是單純的「西方文化輸入臺灣」,也不是現代意義下的文化多元主義,而是一個「文化翻譯—福音批判—教會本土化」的過程。
甘為霖一方面堅持基督福音的真理性,另一方面又深刻意識到福音若要成為臺灣人的信仰,就必須進入臺灣人的語言、文字、教育、生活與教會制度。他的《廈門音新字典》、白話字工作、教育事業以及對本地信徒與教會的培育,都可以放在這條脈絡中理解。中央研究院的數位典藏也確認,《廈門音新字典》於1913年出版,是甘為霖編纂的重要閩南語辭書。
一、從「文化移植」轉向「文化翻譯」
十九世紀宣教很容易產生一個問題:傳教士究竟是在傳基督,還是在傳西方文化?
這正是研究甘為霖最重要的神學問題之一。
甘為霖的做法顯示,他並沒有認為「福音=英國文化」。相反地,他花大量時間學習臺灣所使用的閩南語,並以羅馬字、漢字整理語言材料。他的《廈門音新字典》後來成為臺灣教會極重要的語言工具;長老教會的歷史資料也指出,甘為霖熟悉本地語言,編纂《甘字典》,對白話字及母語教育產生長期影響。(教育部研發處)
因此,可以把他的宣教方法概括為:不是把福音翻譯成西方文化,而是把福音翻譯進臺灣人的語言世界。
這兩者有非常大的差別。
「文化移植」的邏輯是:西方基督教 → 臺灣
而「文化翻譯」則是:福音 → 臺灣人的語言、思想與生活 → 臺灣教會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語言工作對甘為霖不是附帶工作,而可以視為他的宣教神學實踐。
二、語言不是宣教工具而已,而是本土化的神學空間
這一點尤其值得深入發展。
如果福音是上帝向人說話,那麼宣教就不能停留在「傳教士會說當地語言」的層次。
真正的問題是:臺灣人能不能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禱告、唱詩、思想信仰、教導下一代?
甘為霖參與的語言與文字工作,正好涉及這個問題。
例如1888年,他整理出版了西拉雅語《馬太福音》,保留荷蘭時代的語言材料,使早期臺灣原住民語言中的基督教文獻重新進入近代研究與教會記憶。(museum02.digitalarchives.tw)
這裡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神學轉折:宣教士學習本地語言 → 本地人使用自己的語言理解福音 → 福音逐漸脫離宣教士本身而成為本地教會的資產。
因此,本土化真正的關鍵,不只是「傳教士比較尊重臺灣文化」,而是:福音的承載者逐漸從外來宣教師轉移到本地信徒與本地教會。
三、從「翻譯福音」到「建立本土教會」
所以題目的後半句「從文化翻譯到本土教會」非常重要。
如果只談甘為霖編字典,很容易把他變成一個語言學家;但他的目標並不是保存閩南語本身,而是要使福音能夠在臺灣人的語言中被宣講、閱讀、教導和實踐。
這裡可以建立一條神學邏輯:語言翻譯 → 聖經閱讀 → 信仰教育 → 信徒形成 → 本地領袖 → 本土教會
也就是說:文化翻譯的終點不是「讓宣教師更容易傳教」,而是讓教會有能力不再依賴宣教師。
這一點可以和改革宗的「聖道—教會—教導」結構連起來。
甘為霖的工作並不只是街頭佈道;他也參與教育、神學訓練與教會建立。長老教會資料記載,1875年甘為霖接手宣教士訓練工作,後來這一訓練傳統與1876年巴克禮所整合的訓練課程形成臺南神學教育的前身。(公民協作平台)
因此,他的宣教神學可以概括成:福音不是要永遠依靠外來宣教師傳遞,而是要形成一個能夠自己聽道、讀經、教導、牧養與宣教的教會。
四、文化翻譯並不等於文化接受
但是這裡必須非常小心。
我們不能把甘為霖直接說成二十、二十一世紀意義下的「文化多元主義者」或「本土神學家」。
他的基本立場仍然是十九世紀改革宗/長老教會宣教。
因此,他對臺灣文化有兩個同時存在的態度:
① 必須理解文化
宣教師必須學習:
- 臺灣人的語言
- 社會結構
- 宗教生活
- 歷史
- 地方習俗
否則根本無法宣教。
② 文化仍然需要接受福音的批判
他並不認為所有文化元素都具有同等的神學價值。
例如傳統宗教、偶像崇拜等,在他的改革宗信仰框架中仍然受到批判。
因此,甘為霖的模式不是:「臺灣文化很好,所以基督教應完全接受臺灣文化。」
而比較接近:理解文化 → 翻譯福音 → 讓福音進入文化 → 同時讓福音批判文化 → 在福音中重新形成教會生活。
這正是「文化翻譯」與單純「文化適應」的差別。
五、這裡也產生一個重要的後殖民問題
如果我們只看到前面幾點,很容易形成一個非常美麗的故事:甘為霖尊重臺灣文化 → 學習臺語 → 翻譯聖經 → 建立本地教會。但歷史研究不能停在這裡。
因為甘為霖仍然是一位來自十九世紀歐洲的宣教師。他的著作與宣教工作也受到當時「文明/野蠻」、「基督教/異教」等分類方式影響。相關研究指出,甘為霖與馬偕等宣教師的民族誌書寫,一方面具有相當細緻的觀察,另一方面也混合了「文明化」與福音救贖的框架。
所以我們必須提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甘為霖「翻譯」臺灣文化時,究竟是誰在翻譯誰?臺灣文化被翻譯成英文、被介紹給英國讀者;但同時,臺灣人也開始用白話字閱讀聖經、書寫信仰、形成自己的教會。
這就形成一個雙向過程:宣教師翻譯臺灣 → 臺灣人重新翻譯基督教。後者其實更重要。
六、本土教會不是「宣教師的成果」,而是「臺灣信徒的再詮釋」
這是我認為這一章最值得提出的神學論點。
如果我們說:甘為霖建立了臺灣教會。這句話其實不夠準確。
比較好的說法是:甘為霖參與了使臺灣人能夠建立自己的教會之歷史過程。
兩者差很多。
因為教會真正本土化的證據,不是宣教師「為臺灣人做了多少事」,而是:
- 臺灣人自己讀聖經;
- 臺灣人自己傳福音;
- 臺灣人自己擔任牧者;
- 臺灣人自己建立教會;
- 臺灣人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信仰;
- 臺灣教會開始產生自己的神學記憶。
換句話說:宣教成功的最高形式,不是宣教師越來越重要,而是宣教師逐漸變得不再是教會不可缺少的中心。這一點與改革宗的教會論其實可以形成很有意思的對話。
七、甘為霖的「本土化」其實還包括歷史
這裡就可以自然連到我們前面談的「臺灣教會記憶」。
甘為霖不只是把福音翻譯成臺語,也把臺灣的基督教歷史重新「翻譯」給十九世紀教會。
他整理荷蘭時代的宣教史料,1903年出版 Formosa under the Dutch;他又整理早期西拉雅等語言的基督教資料。長老教會研究指出,他大量翻譯與整理荷蘭時期的宣教史料,也希望修正「荷蘭改革宗宣教在臺灣失敗」的歷史印象,並藉此鼓勵新的宣教工作。(公民協作平台)
因此,他的文化翻譯其實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語言翻譯
荷蘭文/英文 → 臺灣人的語言
第二層:神學翻譯
基督教信仰 → 臺灣人的生活與教會
第三層:歷史翻譯
荷蘭時期的基督教歷史 → 現代臺灣教會的身份記憶
所以甘為霖不是單純「把基督教帶來臺灣」。
他其實參與了一個更複雜的過程:使基督教在臺灣有語言、有教會、有教育,也有歷史。
八、從甘為霖看「本土教會」究竟是什麼
因此,如果把這一章提升到神學層次,我會提出四個「本土化」指標:
|
層次 |
問題 |
甘為霖的工作 |
|
語言本土化 |
臺灣人能否用自己的語言信仰? |
《甘字典》、白話字、聖經 |
|
教育本土化 |
臺灣人能否自己學習信仰? |
教育、讀經、教導 |
|
領導本土化 |
臺灣人能否成為教會領袖? |
本地傳道與教會培育 |
|
記憶本土化 |
臺灣教會能否知道自己的歷史? |
荷蘭時期教會史整理 |
這四層加起來,才真正構成「從文化翻譯到本土教會」。
九、可以形成的論文核心論點
我會建議你把這一節的中心論點寫成:甘為霖的宣教並非單純將西方基督教文化移植到臺灣,而是透過語言學習、聖經翻譯、文字工作、教育、教會培育與歷史整理,使福音逐漸進入臺灣人的語言與文化世界。然而,這一文化翻譯並非價值中立;它同時受到十九世紀改革宗宣教、文明論述及帝國知識體系的限制。因此,甘為霖的「本土化」具有雙重性:一方面,他努力使福音脫離西方語言與文化的壟斷;另一方面,他仍以西方宣教士的神學與文化分類理解臺灣。真正的本土教會,遂不是宣教師所完成的成品,而是在臺灣信徒接受、重新詮釋並實踐福音的過程中逐漸形成。
這個論點比「甘為霖很尊重臺灣文化」要強得多。
十、若放進整篇研究,可以形成這條主線
我會把整篇甘為霖研究的神學動線整理成:
改革宗福音
↓
文化翻譯
↓
本地語言與白話字
↓
聖經/教理/教育
↓
本地信徒與領袖
↓
本土教會
↓
臺灣教會的歷史記憶
↓
臺灣教會的身份與公共見證
這樣一來,你前面談的幾個主題就不再是分散的:「甘為霖的改革宗神學」→「福音與文化」→「語言翻譯」→「本土教會」→「臺灣教會記憶」其實是一條完整的神學論證。
而且最後還可以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福音本土化的真正標誌,不是宣教師學會了臺灣話,而是臺灣人開始用自己的語言說出「我們的福音」。
這句可以成為這一章,甚至整篇論文非常有力的神學命題。
如果要進一步做學術論文,我下一步會建議直接進入**「甘為霖的原始文獻」:尤其是他的 An Account of Missionary Success in the Island of Formosa、Formosa under the Dutch、Sketches from Formosa、1913年《廈門音新字典》,以及1872–1897年的書信,逐段找出他自己如何談 gospel、heathenism、language、civilization、native Christians、church。這樣就能把上面的「文化翻譯」從神學推論進一步建立成有一手史料支持的甘為霖宣教神學**。(collections.nmth.gov.tw)